蓝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殿下,您要回北戎了?”
“嗯”,耶律峥点头
他转身走向耶律沁,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的布巾揉得歪到一边:“玩够了就回家。父汗可是会想你的。”
耶律沁嘴里还嚼着馍馍,眼眶却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嚼了两下,闷声道:“知道啦。哥,你回去告诉父汗,让他别老想着打仗,多种点地,比什么不强。”
耶律峥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插进腰间的刀鞘旁。他最后看了蓝桥一眼,又看了陆渊一眼,翻身上马。
“陆将军,”他勒住马缰,声音随风飘过来,“也拜托您了”
陆渊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犁柄,闻言淡淡颔首:“殿下一路顺风。”
耶律峥的马鞭轻轻一扬,黑马沿着田埂小跑起来,扬起一串细碎的尘土。耶律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哥!一路顺风!”
远处的背影顿了顿,随即扬起一只手,挥了挥,消失在田埂尽头。
太阳偏西时,十亩地的目标完成了大半。蓝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田埂上,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闭着眼喘气。陆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
她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陆渊的手掌覆了上来,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她僵硬的肩肌。
“疼……”她缩了缩脖子。
“忍着。”陆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谁让你非要一天播十亩。”
“不赶不行。”蓝桥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朔州的春脖子短,播晚了,苗刚出来就赶上一场倒春寒,全得冻死。得抢在惊蛰前,让苗扎根。”
“不行不行,陆大将军,这旁边这么多人呢,你别给我按了”
陆渊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按在她酸痛的肩上,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远处,耶律沁正带着哈森等人收拾农具,叮叮当当的响。楚霜晓和于明山在清点剩下的种子,两人头碰头地对着册子,于明山指着册子上的字,楚霜晓轻声纠正他的读音。
蓝桥睁开眼,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陆渊,你看,感觉我们每个人都充满了希望”
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粗线条的画。他“嗯”了一声,揉肩的手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他说。
可没想到播种后的第七日,耶律沁要走了。
她原本打算待到春耕结束,但北戎王庭来了信,老汗王病重,召她速归。
信是耶律峥的随从快马送来的,蓝桥看到那封信时,耶律沁正蹲在灶间烧火,脸上还沾着灶灰。
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熄了,她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蓝桥,我得走了。”
蓝桥正在擦农具,闻言手一顿:“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耶律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欢喜,“父汗……不太好了。”
楚霜晓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件刚补好的短褐,是耶律沁的,肩肘处磨破了,她连夜缝补好,又加了一层粗布。她走到耶律沁面前,将衣裳递过去:“带上。草原上风大,别冻着。”
耶律沁接过,手指攥着那衣裳的边角,忽然伸手,一把将楚霜晓抱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在北戎所有人都将她视为公主,没有如此要好的朋友。
“霜晓,”她的声音闷在楚霜晓肩头,“你跟我走吧。去草原,我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晚上咱们围着篝火喝酒,比在这破地方强。”
楚霜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走了,谁给蓝桥记册子?”
耶律沁松开她,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落泪。她又转向蓝桥,张开双臂:“来,蓝桥,抱一个。”
蓝桥放下手里的农具,走过去,和她抱了一下。耶律沁身上有一股烟火气和马奶酒味混在一起,粗糙而真实。
“这个给你。”蓝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包精选的麦种,籽粒饱满,芽尖已经冒了白,“回去按我教你的法子试种。若成了,北戎的冬天就不用再杀马充饥了。”
耶律沁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皮袍里,贴着心口放着。
“还有这个。”楚霜晓从桌上拿起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朔州春化录》,字迹清秀工整,“我连夜抄的,里面有蓝桥教的选种、浸种、催芽、春化,还有这几日播种的要点。你带回去。”
耶律沁接过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的字迹,忽然低头,在册子上亲了一口:“霜晓的字,比王庭里的祭司写得还好。”
她又从腰间解下那把银丝软鞭,塞到蓝桥手里:“这个给你。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你就抽他。鞭子上有我耶律沁的名,北戎人见了,不敢动你。”
蓝桥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软鞭,哭笑不得:“朔州谁敢欺负我?”
“防着点总没错。”耶律沁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拍了拍腰间的匕首,“我留这个就够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就聚了一小群人。
耶律沁换回了那身朱红色骑装,辫子重新编好,缠着红绳,垂在胸前。她骑在那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都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好好在这学!”
“一路平安。”蓝桥仰头看着她,晨风吹得她衣角翻飞。
耶律沁哈哈大笑,马鞭一扬,黑马疾驰而去,红色的骑装在灰白的晨曦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渐渐缩成一个点,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众人站在城门口,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慢慢散去。
回城的路上,于明山帮楚霜晓拿记录册和笔墨。木箱子沉,他一手拎着,一手还要护着楚霜晓别被路上的碎石绊倒。
走到一个斜坡时,楚霜晓脚下一滑,于明山连忙伸手去扶,手里的木箱却脱了手,往下滑去。
他下意识用胳膊去挡,箱子角狠狠撞在他小臂上,疼得他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