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上马离开的耶律峥忽然又回来盯着蓝桥看了两秒,笑嘻嘻说道:“蓝桥,除夕夜时我来看看你的冰灯,能不能照亮朔州的城墙。”
马鞭一扬,踏雪而去。
蓝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陆渊昏暗的眼神,忽然伸手,握住了陆渊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这个北戎殿下好生奇怪”她问。
“和他保持距离,他不简单”
“好好好。”蓝桥捏了捏他的手指。
陆渊沉默片刻,忽然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隔着粗糙的皮手套,也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我看着你和他说话,尤其对他笑时,他的反应,我感觉不对劲,我不是要限制你,只是感觉他对你好像有不一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蓝桥仰头看他。
“他是不是爱慕你”陆渊终于说出来,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所以我这几天总是会吃醋”
蓝桥怔住了。
她往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甲上,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冰冷的铁甲表面,像一团小小的云。
“爱慕?随他呢,我和他保持距离好了”她闷声说,“并且,就算是真的,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只喜欢你一个”,陆渊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了这一句。
陆渊没说话,用力搂住了她,嘴角的笑容迟迟没有弯下来。
······
除夕夜,朔州城变了模样。
天工院门口的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桑皮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里头的蜡烛顽强地燃着。
城墙根下,一排排冰灯整齐地码着,松脂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透过冰层,将灰白的城墙照得晶莹剔透,像一座水晶砌的宫殿。
北戎学员和军屯的士兵混在一起,围着篝火烤羊肉。哈森喝了几碗烈酒,开始扯着嗓子唱草原上的长调,调子苍凉悠远,沈清辞用铁匠铺的锤子敲着节奏,硬生生敲出了几分喜庆。
楚霜晓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于明山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替她挡住风口。
“楚姑娘,”他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你的。”
那是一枚小小的铁片,被他用磨刀石打磨得光滑,上面用凿子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安”。
“我识字少,”于明山的声音闷闷的,“愿你……岁岁年年都平安。”
楚霜晓低头看着那枚铁片,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每年除夕也会在她床头放一枚平安符。
“谢谢。”她轻声说,将铁片握进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但还是暖呼呼的。
城楼上,蓝桥和陆渊并肩站着,看着脚下这座被灯火点亮的城池。
远处,耶律峥的黑马立在城楼一侧上,他望了许久,终于勒转马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除夕快乐,蓝桥”陆渊说。
“你也是”蓝桥往他怀里缩了缩,“要每年都快乐”
“我们每年都要如此”,陆渊将她肩上的披风拢紧,“每年都在。”
夜空中忽然爆开一朵焰火,是沈清辞用铁匠铺的硫磺和木炭捣鼓出来的,虽然只炸了一朵,火星子稀稀拉拉,却引得满城的人仰头欢呼。
蓝桥看着那朵转瞬即逝的焰火,忽然笑了。
朔州的年没有汴京的繁华,没有京城的排场,可偏偏,这穷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心安。
窗外风雪呼啸,屋子里却暖融融的。火炉搁在她脚边,炉身上的云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像一片被冻住的云,正慢慢融化。
而看完冰灯回来的楚霜晓回到屋内,一直没有说话,蓝桥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将手中陆渊给的一包橘子拿给了她,顺带坐在了她旁边。
“今日你不是和于将军出去了?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没有,于将军很好。”
“霜晓,你闷闷不乐的我都看的出来,我们不是姐妹吗,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出来能好受一些”
“蓝桥,萧牧青此时是不是已经洞房花烛了,不对,应称梁王殿下”
蓝桥一愣,她以为这段时间楚霜晓已经消化好了,原来这件事一直是她身上的刺。
“霜晓,你要过自己的人生,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伤心,明日就是新年了,会越来越好的”
楚霜晓一笑,“我没有伤心,只是突然想起来罢了”。
二人一起烤橘子,说说笑笑的,度过了在朔州的第一个除夕夜。
······
正月还没过完,朔州的风就换了方向。
往年这时候,风从北边来,卷着草原上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今儿一早,蓝桥推开院门,却觉得风里带了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化雪了。”她仰头看了看天,灰白的天幕上裂开几道淡青的缝,“走吧,霜晓,今日去天工院教他们选种。”
楚霜晓抱着册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于将军送的铜手炉,炉盖上的透气孔里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两人走到天工院门口,却见院里静悄悄的,往常这时候哈森他们早该到了,今日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清辞从仓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小桥姐,北戎来人了,据说又是大人物,哈森他们都在前厅候着呢。”
“什么大人物?”
“说是北戎的公主,耶律沁。”沈清辞挤眉弄眼,“昨夜进的城,今早就来天工院了,指名要见你。”
蓝桥眉头微微一皱,“公主?见我??”
“人在哪儿?”
“前厅喝茶呢,北戎殿下耶律峥也在,陆,陆将军也在”
楚霜晓看了一眼蓝桥,默默深吸一口气。
只见蓝桥眯起了眼,戏谑着说道:“陆大将军今日比我来的都早,竟是因陪公主”
随后蓝桥大步往前厅走去,楚霜晓抱着册子跟在她身后。
前厅的门敞着,里头飘出一股浓酽的奶茶香,混着马奶酒的腥膻味。
蓝桥跨过门槛,第一眼就看见耶律峥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哥,你回北戎吧,我在这和学员们一块回”
“胡闹,不可”。
耶律峥和陆渊同时看到刚进屋的蓝桥,耶律峥笑着朝她招手,陆渊则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