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笑声透过听筒传来,靳宴辞指节一点点收紧,像听见了某个早该烂在过去的人。
黎初念站在他对面,清晨的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深灰睡衣的肩线和冷白的手背上,把那层绷住的薄冷照得更清楚。她没动,只盯着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他的右手旧伤原本就不算省心,此刻五指攥得太紧,指节泛白,连腕骨都凸了出来。
黎初念心口跟着发沉。
电话里的人还在笑,像故意等他把火压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那道男声慢悠悠地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散的腔调,“靳宴辞,你护人的样子,还是这么讨厌。”
黎初念眉心一跳。
这语气太熟了,熟得像某种故意拿旧账往人脸上拍的习惯。她不爱这种说话方式,尤其是这种带着熟稔和轻慢的口气,像把别人藏了很久的伤疤当成饭桌上的笑料。
靳宴辞薄唇压成一条线,没接。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直,深灰睡衣松松落在肩上,却半点没显出闲散,反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眉骨下那双冷得发沉的眼睛。
黎初念忽然想起昨晚他把电脑合上的动作。
那种快,像不是在关屏幕,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喂?”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笑意更深,“听得见吗。你要是真不方便开口,让黎初念说也行。”
黎初念一怔。
她下意识抬眼,和靳宴辞的视线撞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层冷意没收住,像刀锋擦过冰面,直接把她也罩了进去。可下一秒,他又把那点冷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静。
“别乱叫她名字。”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可黎初念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
“这么护。”那人像是笑得更起劲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黎初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以前。
这个词一出来,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既不疼得厉害,又叫人没法装作没听见。她站得离靳宴辞不远,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药草气,混着昨晚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近乎克制。
可这种克制,现在被电话那头一点点掀开了。
靳宴辞没有再听对方废话,直接开口:“你打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对方拖着尾音,像在逗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我只是想提醒你,东西既然还在,就别装作没看见。你家那台旧机器,尘太厚了,迟早要响。”
黎初念后脊一凉。
旧机器。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下就把她昨晚见过的那只保险柜和黑色随身听拉了出来。她抬头时,刚好看见靳宴辞下颌线绷得更紧,连喉结都沉了下去。
“你在哪。”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你这口气,像要来抓人。”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可惜啊,我今天不在你面前。再说了,我要真想让你找,早就不会用这种号码打给你。”
黎初念盯着靳宴辞,心口发紧。
她听不清对方是谁,可她能感觉出来,这个人不仅知道q7,知道那台随身听,还知道靳宴辞很在意什么,知道该往哪里戳最疼。
这种熟门熟路的恶意,比大吵大闹更烦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靳宴辞余光扫到她,手指微微一动,像本能地想把她拢到身后去。黎初念没退,反而抬手,按在他手臂外侧,轻轻压了一下。
“别挡我。”她低声说。
靳宴辞侧头看她。
她今天起得早,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白皙的脸上没什么粉饰,眼底却清清亮亮的。身上套着他的灰色开衫,袖口长出半截,衬得手腕细得过分。
可她站在这里,眼神一点都不软。
靳宴辞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把她往后推,只把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抬得更稳些。
“你再说一遍。”他说。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像在欣赏他这副样子。
“你还是老样子。”那人低笑,“一碰到旧事,脸就冷得像要结霜。靳宴辞,八年了,你不会真以为你把人护在半夏,就能把外面的风全挡掉吧。”
黎初念呼吸轻轻一滞。
八年。
又是八年。
她不动声色看向靳宴辞,发现他侧脸像被晨光削薄了一层,连眼睫下压出的影都变得很重。他没回头,声音却一字一顿压了出来。
“你找我,冲我来。”
“你这话说得倒像回事。”那边笑了笑,“可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有人不想让你们把那台旧机器完整拆开。你最好快一点,不然——”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对方故意掐断,又像故意留一截尾巴,让人自己往里跳。
黎初念心里猛地一空。
靳宴辞盯着手机屏幕,眉眼冷得发沉,指腹在边缘停了两秒,像在压着没出口的火。
下一秒,通话还没彻底断掉,屏幕上就跳出一条陌生短信提醒。
黎初念没看清内容,只看见靳宴辞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他低头,手指按开短信。
她站在他身边,只来得及扫见屏幕上那几个字。
“福兴麻将馆后门见。”
再往下,像还有一行字,刚跳出来半截,就被他迅速熄了屏。
黎初念心口一紧。
她抬眼看他时,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清晨的一场幻觉。可她很清楚,不是。
他眼尾那点冷,分明还没散。
“是谁。”她问得很轻。
靳宴辞没立刻答。
客厅里只剩落地钟极轻的走针声,和窗外早高峰前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桌上的温水已经凉了半杯,杯壁凝出一点细小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滑。
靳宴辞把手机放回桌面,抬手按了按眉心。
“先吃早饭。”他说。
黎初念没被他带偏,盯着他:“靳宴辞。”
他垂眼看她,黑沉的眸色里压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疲意。
“你先别问。”他说,“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黎初念一怔。
“去哪。”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几乎没什么弧度。
“你刚才也看见了。”他声音低下来,“有人想把旧东西翻出来。那就去看看,他们想让谁先露面。”
黎初念胸口缓缓缩紧。
她本来想再追一句,可靳宴辞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背影挺直,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把胸口里翻起来的东西硬压回去。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白色的瓷碗很快碰出轻响。他穿着深灰睡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冷白匀称的腕骨,动作仍旧利落,拿碗、盛粥、切蛋,连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都稳得近乎过分。
可她就是看得出来,他的节奏乱了。
乱得不多,偏偏足够让她心里发毛。
“靳宴辞。”她又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把锅盖扣上,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
“嗯。”
黎初念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胳膊,指尖却一点点收紧。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跟你以前认识。”
厨房里静了两秒。
随后,靳宴辞淡淡回了一句:“你先吃饭。”
黎初念被他这四个字堵得差点气笑。
她就知道。
每次一碰到他不想说的,他就拿吃饭堵人,跟医生劝患者一样,顺手又熟练。
可这次她没真笑出来。
她看着厨房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点很清晰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电话。
也不是一封邮件能解释得完的旧账。
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往他们眼前一步步逼近,手里还捏着她没见过的另一半过去。
而靳宴辞,显然不打算让她继续站在外面等。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黎初念慢慢走过去,停在厨房门口。
靳宴辞正把两碗热粥放到托盘上,白瓷碗里冒着白汽,米香混着一点瘦肉和青菜的清淡味道,刚好把客厅里那点冷气冲散些。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更深,鼻梁高挺,唇色却比平时淡。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那只勺子拿走了。
靳宴辞抬眼。
黎初念仰头看他,眼神没躲,反而伸手把他掌心翻过来,指腹在他紧绷的虎口上按了按。
“先吃饭。”她学着他的口气,故意说得一本正经,“靳医生,空腹接电话,容易胃疼。”
靳宴辞盯着她,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松了松。
“你倒是会学。”
“跟你学的。”黎初念嘴上不饶人,手却没松,“你刚才那脸色,跟被人欠了八辈子钱一样。”
靳宴辞低低哼了一声,终于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黎初念趁机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上他的手臂。她没再继续追问,只在心里慢慢把那条短信和那个电话记下。
福兴麻将馆后门。
海外来电。
q7。
旧机器。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攒越多。
靳宴辞把粥盛进碗里,转身递给她时,指尖碰到她手背,停了一瞬。
“吃完。”他说,“别皱着眉。”
黎初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熏得眼尾发热。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靳宴辞,你最好别骗我。”
门外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
客厅桌上的手机安静躺着,屏幕黑着,像那通电话从没来过。可黎初念很清楚,真正的风,还在门外。
而且,已经到了半夏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