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张礼规单,被黎初念折好塞进包里时,手指都还在发烫。
她回到半夏后又坐了半小时,茶几上放着那台旧式随身听,旁边是靳宴辞给她热好的陈皮山楂水,杯壁都快凉了,她还没舍得喝完。
后来还是靳宴辞把人推进卧室。
“去睡。”他说。
黎初念抱着枕头坐在床边,眼睛还盯着那份礼规单。
“你爷爷这人,怎么回事。”她闷声道,“前面拿支票赶我,后面又写准孙媳位次。上一秒砸门,下一秒递户口本吗。”
靳宴辞靠在床边,黑衬衫袖口松开一粒,手腕冷白,指节修长。他低头看她,神色淡。
“他一向这样。”
“这样是哪样。”
“嘴硬,手软。”
黎初念听完,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不想把场面弄得太沉,故意抬眼瞪他:“你这是替你爷爷说好话。”
“不是。”靳宴辞说,“我是替你提前打预防针。”
她抱着枕头,半天没吭声。
其实她心里清楚,真正让她发红眼的,不是那张纸多贵,也不是“准孙媳”三个字多响。
是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写进一个如此正式的位置。
不是被可怜,不是被补偿,是被放进一条她原本以为永远与自己无关的序列里。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根绷到发麻的弦。没人敢碰,碰了就断。可现在,有人拿着规矩单,一页一页把她往里放。
她反而不敢信了。
“靳宴辞。”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明天要是表现得特别差怎么办。”
他抬手,把她耳边那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得像在安人。
“不会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来求位置的。”他说,“你是来接位置的。”
黎初念怔了怔。
屋里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眼神却沉得很稳。
她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半晌,才低低“哦”了一声。
“那我睡了。”
“嗯。”
她躺下去时,手还压着那张礼规单,压了两秒,又不放心似的抽出来,折成整齐的一小块,塞进包里。
“你明天别离我太远。”她闭着眼说,“我怕我临场发挥不好。”
“我就在你旁边。”
“你们宗祠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你。”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动了动。
“他们要是有意见,我会让他们先忙自己。”
黎初念被他这句逗得终于笑了,眼角还挂着点湿意。
她睡过去前,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是那四个字。
准孙媳位次。
像一枚小钉子,不重,却把她这些年东倒西歪的心慢慢钉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得比闹钟还早。
靳宴辞也醒得早,穿着一身深色衬衫和长风衣,站在衣帽间门口看她挑衣服。
黎初念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套浅杏色的套装,又把头发重新挽好,露出额角和耳侧。她本来就瘦,脖颈细白,肩线清利,整个人一收拾,气场立刻安静下来。
靳宴辞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领口那颗扣子扣上。
“太低。”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哪低了,明明规规矩矩。”
“宗祠里风大。”
“……”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全是无语。
“靳医生,你今天像我妈。”
“我妈不会这样管你。”
“那你像什么。”
“像你男朋友。”
“……”
黎初念被他这句堵得耳根一热,伸手推他:“行了行了,知道你存在感强。”
两人下楼时,客厅里那只锦盒已经被靳宴辞收进了包里。
她背着包,包里装着礼规单和旧随身听,整个人都像揣着两段旧时光去赴约。
车开到宗祠外时,天光刚起来,檐角的影子斜斜落在青砖地上,风吹过门前的树,叶子轻轻响。
钟明早在外廊候着。
他今天换了件更正式的灰色长衫,站姿比昨天还规整,手里捧着一只深红色的木托盘,托盘上盖着沉色绸布。
黎初念刚看过去,就觉得自己心口一沉。
那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也一看就不只是首饰。
钟明朝她微微一礼:“黎小姐,请先止步。”
黎初念脚步顿住,侧头去看靳宴辞。
靳宴辞一身黑衣站在她旁边,眉眼清冷,手却在她背后轻轻扶了一下。
“进去前,先过老爷子的眼。”他低声说。
“你说得跟面试似的。”她小声回他。
“比面试还严。”
“……”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里走。
宗祠里面比她想得更安静。
红木梁柱,黑底金字的匾,香炉里烟气细细往上飘,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旧纸张的气息。两侧坐着几位靳家长辈,衣着都很规整,神情也收得紧。
靳鹤年坐在正中。
他今天穿了身灰蓝色中式长衫,头发白得整齐,背却挺得笔直。人不高,气场却压得住整间屋子。那双眼扫过来时,黎初念下意识把后背挺直了。
她不是没见过更难缠的人。
可这一屋子人,和外面那些甲方乙方不一样。
他们看的是规矩。
是你值不值得被写进他们的序列。
靳鹤年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声音不高。
“站近些。”
黎初念往前走了两步。
钟明这才上前,把托盘端到她面前,深色绸布被他掀开一角。
沉绿的光静静透出来。
黎初念的视线落下去,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那是一只手镯。
帝王绿,颜色沉得像被水泡过的老玉,光线落上去时,不刺眼,反而有种深水一样的润。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东西,绝不是普通长辈随手拿出来哄人的。
这分量,重得像在压一个名头。
靳鹤年没有出声,宗祠里也静得厉害。
空气里只有香烟轻轻往上走的声音。
黎初念耳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钟明把托盘往前送了半寸,面色不改。
“请黎小姐过目。”
黎初念盯着那只镯子,手指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一动就觉得这局面像在逼她说一句“我配不配”。
她以前在职场上最烦这种场面。
一件东西摆上来,不解释,不说明,就看你敢不敢接。
这跟她之前拿方案砸人脸,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赢。
现在这个,是被写进门槛。
她喉咙有点干,正要开口,靳鹤年却先看了她一眼。
“怕了?”
语气不高,甚至算平,偏偏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宗祠里。
黎初念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躲那一眼,反而把肩背又站直些。
“老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楚,“我不是怕镯子。我是怕您这阵仗太大,回头我手抖,把东西摔了,您再怪我不识货。”
屋里有几个人眼神动了动。
连钟明都没忍住,嘴角极轻地压了一下。
靳鹤年却没笑,只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钟明先别往前送。
“你昨天在会场里,说得倒利索。”他慢慢开口,“怎么站到这儿,反倒安静了。”
黎初念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着。
“会场是跟人讲道理,宗祠是跟规矩讲礼貌。性质不一样。”
“你倒分得清。”
“我做这行,分不清就活不久。”
靳鹤年盯了她一会儿,终于抬手,示意钟明把托盘再往前送。
帝王绿手镯在红木托盘上泛着沉润的光,边缘被晨光一照,像一汪深水。
黎初念的手心却开始冒汗。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靳宴辞昨晚话那么少。
因为这场面,真的不是给她准备笑场的。
钟明站得笔直,靳宴辞却一直没出声,只安静站在她斜后方。
可就是这样,黎初念反而更能感觉到他。
他今天没碰她,也没替她说话,只在她身后站着,像把门槛先替她踩平了一半。
靳鹤年见她不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先前那张支票,是我眼拙。”他说,“今天这只镯子,是我认错,也是认人。”
屋里的人齐齐一静。
黎初念猛地抬头。
靳鹤年没看旁人,只看她。
“你要是只会逞一时脾气,撂下一句不稀罕,那我高看你了。”他缓慢开口,“你要是敢接,那就把腰板挺直了接。我们靳家,不收缩着脖子的人。”
黎初念喉间发紧,心口那股酸意瞬间翻上来。
她听懂了。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
是靳鹤年当着列祖列宗,把自己前面的判断收回去。
也是把那道原本挡在她面前的门,往里推开。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她没低头,也没退。
她只是看着那只镯子,忽然轻轻笑了下。
“老先生。”她说,“您这话,说得像我已经跑不掉了。”
靳鹤年看着她,神色不动。
“你要是想跑,昨晚就该跑。”
“那我不跑。”黎初念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稳,“我接。”
钟明手一顿,托盘又往前送了半寸。
帝王绿的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她伸手去接的那一刻,宗祠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像被压住。
可就在她指尖刚碰到托盘边缘时,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靳宴辞,眼眶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