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通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时,黎初念站在监控室里,背脊却比灯光更直。
玻璃门外那名“物业”穿着蓝色外套,帽檐压得低,脸上还挂着惯常的客气笑。可他手里的签字单边角太新,裤脚却沾了点机房外侧才会有的灰。
黎初念扫了一眼,唇边没什么温度。
“例行检查,物业会挑晚上八点半来?”她抬眼,“你们物业这么拼,年终奖是不是按偷渡指标发。”
那人一顿,笑意没掉,手指却在纸面上轻轻收紧。
“黎总监说笑了。”
“我没说笑。”黎初念把假目录打印件往桌上一放,“登记吧。姓名,工号,来意。谁派你来的,也写清楚。”
何闻南站在她右侧,深灰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金丝眼镜压着眼尾的冷意,像一把收着刃的尺子。他没说话,只把安保调来的两个人往门边一站,位置卡得刚好。
门口那人瞥了眼四周,像在估量退路。
“黎总监,流程没必要这么紧张。”
“有必要。”黎初念笑了下,“我今天心情不好,特别想看人按规矩办事。”
她说完,抬手点了点表单空白处。
“签。”
对方僵了半秒,手腕一转,竟真的把笔接了过去。
黎初念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不是来硬闯的。
这人太稳,稳得像训练过。先试门磁,再报检查,最后拖时间找空档。若她方才在南门通道那边一急,真把人按了,后头恐怕立刻会被扣上“栽赃”“内耗”“自导自演”的帽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连戏都安排全套了。”
何闻南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压得低:“还抓吗。”
黎初念没看他,只盯着那人签字的右手。
“抓。”她说,“但先留他把名字写完。”
门口那人刚落下最后一笔,耳机里就传来靳宴辞的声音。
他大概还在楼下,语气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别让他碰你桌上的电脑。”
黎初念微微抬了下眉:“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因为他袖口里有东西。”
她眼神一顿。
“什么东西。”
“金属片。”靳宴辞说,“像干扰器的边。”
黎初念眼底一沉,下一秒就抬手把桌上的电脑合上。
几乎同时,那名“物业”忽然抬头,手腕一翻,袖口里果然滑出一截银灰色的小片,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次。可他还没来得及往前一步,何闻南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那人脸色一变,身体本能后撤,另一只手往口袋里摸。
安保人员立刻扑上去,三两下把人按住。金属片滚到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黎初念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东西,指腹刚碰到边沿,就皱了眉。
“这不是普通的设备。”
何闻南看了一眼:“能干扰门禁和部分信号,时间不长。”
“够用了。”黎初念抬头,眼神扫向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你们今天来,不是来偷资料,是来做清洁?”
那男人咬着牙不说话,脸色已经白了。
她把那片金属拿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清洁做得挺专业,连工具都自备。”
门口又有脚步声传来,靳宴辞从电梯那头走过来,深灰大衣没扣,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柄压着寒光的手术刀。他身形挺直,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里发紧。
黎初念看见他,先愣了下。
“你上来了?”
“你都快把人养在楼里了,我不上来,等你给他递茶。”
黎初念:“……”
这种时候他还能嘴两句,简直像天生来给紧张气氛拆台的。
可他站到她身边时,方才那点压着的火,忽然就稳了。
靳宴辞低头扫了眼地上的人,眸色冷得没边:“干扰器,拷贝设备,假授权函,口袋里还有什么。”
那男人喉结一滚,还是不吭声。
何闻南俯身,从他外套内侧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时眉峰动了动。
“假授权函。”
黎初念扫了一眼,上面的印章仿得像模像样,连盛星内控流转编号都抄了个七七八八。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反倒轻快了点。
人赃并获,连台词都替她准备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上桌沿,抬眼看向监控墙。
“刚才远程访问那条线呢。”
“还在。”何闻南说,“人在动,没断。”
“好。”黎初念把手里的金属片扔进证物袋,“先别惊动上游。把这人带去会议室,设备和记录单独封。今晚值班的,全留存签字。”
安保立刻动手,把人往外押。
那人被拉出去前,忽然挣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黎初念,像终于认出她不是个只会写方案的人。
“我只是接单。”他急促开口,嗓子有点哑,“资料清洁是第三次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停了。
黎初念动作一顿,慢慢抬头:“第三次?”
那人像怕自己不说就没机会,语速一下快起来:“我只负责做事。第一次是南边的旧库,第二次是另一套机房,第三次才到你们这边。有人说只要把壳清了,里面的东西就会自己乱。”
靳宴辞眼底一沉:“谁接的单。”
“我不知道。”那人额角冒汗,“对接的人换过三次,都是临时打电话,留的地址也不一样。给我干扰器的人说,这单干净,做完就走。”
“干净?”黎初念轻轻重复了一遍,笑意没进眼底,“你们这行对干净的理解,挺有创意。”
她说完,脑子里却像有一道线猛地被拽直了。
第三次。
南衡康复,当前乾宁。
不是单案。
是流水线。
她指尖轻轻蜷起来,心里那股发麻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又在下一秒被她硬生生压住。
何闻南已经把那人押出门,回头时就看见黎初念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点。
“你想到了什么。”
黎初念抬眸,声音很稳:“我想到,这不是谁临时起意,是一套熟练流程。先摸数据,再清现场,最后找替罪羊。”
靳宴辞没接话,只把她手里的证物袋接过去,顺手握了下她发凉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像在提醒她别把自己也扔进这条线里。
黎初念抬眼看他。
靳宴辞今天没戴白大褂,黑衬衫衬得肩线更直,眉眼却比平时更冷,像刚被夜色浸过一遍。可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温度又稳得过分。
“先去会议室。”他说,“这里的记录我让人封了。”
黎初念点头,转身时又把那点多余的发散收回去。
现在不是发散的时候。
抓住执行者,才是今晚最重要的。
会议室在顶层内侧,灯开得足,白得有点晃眼。那名“物业”被按在椅子里,手腕反绑,面前摆着干扰器、假授权函和拷贝设备。桌边坐着几个盛星安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谁都没想到公司内部真会钻进这种人。
黎初念站在投屏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风衣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利落得像刀背擦过光。她扫了一圈,才开口。
“今晚所有东西,先按证据链走。”她看向安保,“门磁记录,监控视频,楼层进出卡,设备接入痕迹,全部留底。”
安保队长点头:“明白。”
“还有。”她顿了下,“别放他和任何外部电话接触。”
那人坐在椅子里,忽然抬头看她,像是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女公关。
“你要报案?”
“报。”黎初念语气平,“你们既然想做脏活,就别怕脏回自己身上。”
他嘴角抽了抽,没再硬撑。
何闻南把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串访问记录。
“这人进楼之前,远程登录过一次假目录。”他说,“登录设备是外接的,记录没清干净。还有,他接单前后,和同一组号码有三次通话。”
黎初念盯着那串号码尾号,眼睫轻轻动了下。
“先别查到头。”她说,“把号码段和时间先留着。今晚能抓到的人,就先按执行者抓。”
“你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黎初念抬头,唇角一点点压平,“是现在没必要替上游洗白。”
靳宴辞靠在会议桌边,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把那只干扰器转了下,冷白灯光在他指节上扫过,显得人更不好惹了些。
“他说第三次。”他淡淡开口,“这条线已经跑惯了。”
黎初念侧头看他:“你觉得,这会和南衡旧线连上?”
“像。”靳宴辞说,“一套手法重复三次,说明后面的人只在换壳,不在换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黎初念点开手机,把“第三次”三个字单独记进备忘录,声音低了些。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把锅扣成我自己吓自己。”
她抬头,扫向窗外。盛星楼外霓虹还亮着,远处cbd的灯像一排冷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最会干的事,就是把人逼到角落,再看你还能不能站稳。
可她站得住。
靳宴辞也站在她旁边。
这点,足够了。
他忽然俯身,手背轻轻碰了碰她额角:“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有。”他说,“等会儿回去喝点安神汤。”
“你怎么又开始安排我。”
“因为你今晚想太多。”
黎初念抬眼,故意顶他:“我想得多,说明我聪明。”
靳宴辞看着她,眸底竟带了点极淡的笑意。
“嗯。”他应得平静,“聪明到要我替你收尾。”
黎初念:“……”
这人真是,夸起她来像在训小朋友,偏偏还让人挑不出错。
门外这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何闻南接起电话,神色变了变。
“楼下抓到接应车了。”
黎初念立刻抬头:“司机呢。”
“跑了一个,留了一个。”
“车上有东西?”
“有。”何闻南把手机递过来,“一套备用门禁卡,还有几个空U盘。”
黎初念盯着那张照片,目光顿住。
空U盘。
她忽然想起机房那条假访问记录,想起对方下载壳文件时的动作,想起刚才那句“资料清洁是第三次了”。
脑子里一下像有几块拼图卡上了边。
“他们不是来偷一份文件。”她慢慢说,“他们是来反复清壳,直到把我们这边的留痕做成混乱证据。”
何闻南抬眼:“也就是说,今晚只是试刀?”
“对。”黎初念把手机锁上,“试刀之后,还会有下一次。”
靳宴辞看她一眼,没问,只把她微微发抖的指尖按进掌心里。
“先把人送审。”他说,“剩下的,明天再拆。”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低声道:“靳宴辞。”
“嗯。”
“你今天上来得挺快。”
他垂眸看她:“怕你又逞强。”
她嘴上还想顶一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低低“哦”了一声。
会议室门外,安保把那名破坏者押出去时,走廊尽头的灯忽然一闪,整层楼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脉搏。
黎初念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合上,心里却没有半点松。
这不是结束。
只是对方第一次露出真脸。
而她,已经摸到一点味道了。
夜色压下来时,盛星机房那边的异常访问终于停了。
可黎初念知道,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停了,而是对方在停之前,已经把手伸到了南衡和乾宁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靳宴辞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黎初念看了两秒,把手递过去。
掌心一合,热度稳稳压住她那点发紧的骨节。
“走。”靳宴辞说,“回去。”
她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何闻南。
“把今晚的记录分三份。”她说,“一份给法务,一份给内控,一份留给我。”
何闻南点头:“你要做什么。”
黎初念勾了下唇。
“给他们讲故事。”
“什么故事。”
“狗急跳墙的时候,不止资本会露脚。”她说,“人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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