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最后还是没走。
不是她故意要在靳宴辞的书桌前当夜间侦探,实在是那道木纹和那串数字像长了钩子,勾得她整个人都悬着。
她先去厨房把药盅洗了,又把带回来的薄荷分出一小盆摆到阳台,来回折腾一圈,心思还是飘回客厅。等她端着一杯温水再出来时,沙发上的人姿势几乎没变,毯子搭在腰腹,左手落在身侧,像是又睡沉了点。
客厅更静了。
玻璃窗外,深城的夜景铺开,远处楼宇灯火一层层亮着,像另一个世界还在加班,她和他却被这间屋子拦在了外面。
黎初念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视线又一次落到书桌边。
“我就确认一下。”她在心里给自己立规矩,“只确认结构,不破解,不翻旧账,不越界。”
说得像模像样,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指腹顺着那截不自然的木纹轻轻摸过去。木面凉凉的,打磨得平,若不是她刚才碰到了那处起伏,根本不会往别处想。她一点点试,指尖慢慢滑到桌下,忽然停住。
下面真有条细窄的缝。
窄得像发丝边缘,藏在桌板内侧,肉眼不蹲下来看,根本发现不了。
黎初念呼吸一顿,整个人都定住。
“还真有。”
她心口砰砰跳了两下,指尖顺着那道缝继续往旁边试。下一秒,她摸到一小块不太一样的触感,像藏起来的面板,尺寸不大,平平嵌在木板下方。
她往里按了按,没推动。
却在那块面板边缘,摸到了四个凹下去的数字键。
密码盘。
黎初念蹲在地上,差点想笑。
“靳宴辞,你这哪里是书桌,你这根本是情感档案保密柜。”
她正想再仔细看一眼,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动静。
很轻。
可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足够让人头皮一麻。
黎初念回头。
沙发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了。
靳宴辞靠在沙发背上,睡意还没散净,额前碎发压着眉骨,眸色却已经清明了大半。他先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在书桌那一角,停了半秒,才转回来。
那一眼太明显了。
明显到黎初念几乎不用问,就已经得到答案。
她慢慢站起身,手还扶着桌沿,挑了挑眉:“你这反应,跟上回怕我考古书房一模一样。靳医生,你到底还藏了我多少青春损失费?”
靳宴辞没立刻接话,只抬手揉了下眉骨,像想让自己彻底清醒。灰色针织衫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微微绷紧,肩线和胸膛的轮廓都压了出来,懒散里又透着股收不住的侵略感。
他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谁让你蹲那儿的?”
“哦。”黎初念双手抱胸,靠着桌边看他,“这话说得像我误闯军事禁区。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家客厅书桌下面藏了个密码暗格?”
靳宴辞看着她,神情有点僵。
不是被撞破秘密后的慌乱,更像某段被压得太久的旧事,忽然被她碰到了边。
他这人平时再冷,再嘴硬,再擅长拿一脸平静装没事,眉眼也少有这样停顿的时候。那点不自然落在黎初念眼里,比他任何一句“没什么”都更像招供。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嘴上还是不肯输:“怎么,真有啊?”
靳宴辞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有。”
“还挺诚实。”
“被你摸出来了,再装没用。”
黎初念哼了声,顺手把刚才那张压回去的便签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这又是什么?我刚看见这串数字的时候,还以为是你随手记的药材批次。现在看,不会是提示吧?”
靳宴辞目光落到那张便签上,喉结轻轻滚了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伸出左手:“给我。”
“不给。”黎初念立刻把便签收回去,背到身后,眼尾微微挑着,“你这反应都写脸上了,我现在给你,岂不是等于把证据归还嫌疑人?”
靳宴辞被她气笑了,声音压得低:“黎初念。”
“叫我也没用。”她歪着头看他,语气故意欠欠的,“我现在合理怀疑,靳主任有重大旧物囤积癖,并且涉嫌恶意拖欠当年解释说明义务。”
靳宴辞靠在沙发里看她,困意散了,神色却还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松。那点僵硬还没完全收回去,让他整个人少了平日那层刀枪不入的壳,看着反而更招人欺负。
至少在黎初念眼里,是这样。
“你别这么看我。”她抱着便签,故作严肃,“我会误以为自己抓到了什么大案。”
“不是大案。”靳宴辞垂眸,指尖在毯子边缘轻轻压了压,语气淡下来,“就是些旧东西。”
“旧东西能让你看一眼就醒神?”
“……”
“旧东西能让你一个人藏在客厅书桌暗格里,不放书房,不放柜子,不放保险箱?”
靳宴辞抬眼,和她对视。
客厅灯光软,落在他眼底,把那抹本就不算锋利的冷色压得更深。他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你不是说学会边界感了?”
黎初念被堵了一下。
下一秒,她直接笑了:“靳宴辞,你拿边界感压我,跟你拿养生劝自己少忙一样,可信度都不高。”
靳宴辞唇角动了下,像想反驳,最后却没说。
黎初念看着他,心里那股想追问的劲头忽然没刚才那么猛了。
她能看出来,这地方藏的东西对他不普通。
不是不能给她看。
更像是,给她看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分量。
她慢慢蹲回去,手还扶在桌边,语气也放轻了点:“我就是确认一下。你不想我碰,我今晚就不碰。”
这话说出口,靳宴辞的眼神微微变了下。
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收手。
黎初念自己都觉得稀奇。
换作以前的她,这种时候大概已经把“既然你不说,那我自己查”写在脸上了。可现在她蹲在这儿,指腹还压着那个隐藏密码盘,心里想的却是,至少该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有些旧账,不适合拿锤子砸开。
得让它自己响。
靳宴辞看着她,低声道:“不是不让你碰。”
“哦?”黎初念回头看他,“那你这算什么,欲拒还迎?”
“是怕你乱试。”
“你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游戏提示。”她挑眉,“别乱试,试对了后果自负,是这个意思吗?”
靳宴辞闭了闭眼,像被她这套歪理气到了,又像是认了命:“黎初念。”
“在呢。”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发现了。”她毫不谦虚,“你惯的。”
客厅静了两秒。
靳宴辞看着她,没否认。
这个默许,比任何情话都容易让人心口发热。
黎初念别开眼,装作认真研究桌下结构,耳根却已经悄悄烫起来。她把便签重新放回桌面,指尖顺着暗格边缘轻轻划了一圈,终于确认得彻底——这地方不只是藏了东西,还藏得很久。
久到木头表层都磨出了和别处不一样的触感。
她轻声问:“里面是什么?”
靳宴辞靠在沙发里,手指按着太阳穴,嗓音低低的:“你不是猜到了。”
“我猜到的版本有很多。”黎初念回头,“比如你高中开始记的黑历史日记,比如某人暗恋失败的证据合集,比如你嘴上不承认、实际上偷偷保存了我很多旧账的档案库。”
“最后一种最接近。”
“……”
她本来只是顺嘴一说,没想到他会接。
黎初念怔了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开一块,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你还挺会挑时间直球。”她咳了一声,强撑着不露怯,“专挑我蹲地上、气势不足的时候放大招。”
靳宴辞看着她,声音有些哑:“那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干嘛?”
“省得你等会儿腿麻了赖我。”
“你这关心方式能不能别总带工伤预警。”
黎初念嘴上贫着,还是站了起来。可一站起身,视线又落回那个密码盘上,脑子里的念头就彻底止不住了。
他没拦她。
从睁眼到现在,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别乱试”。
没有让她走开,没有把便签拿回去,没有起身挡住。
这已经不是不阻止了。
简直像在给她发一张风险自负的入场券。
她看向靳宴辞,声音压低:“我要是真试了,你不会跟我翻旧账吧?”
“翻不过来。”靳宴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旧账本来就该给你看。”
这一句,听得黎初念胸口发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片段。
高中礼堂后门那封绝交信,随身听里那句没送到的“毕业快乐”,他书里夹着她从少女到现在的照片,还有那些她以为自己早该忘了,结果只要一碰就会活过来的旧时光。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的那个。
直到今天,她才慢慢察觉——有些真相也许不是没路,而是一直在等她亲手推开。
黎初念缓缓蹲下,抬手覆上桌下那块隐藏密码盘。
她手指停在上面,没立刻按。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整个人都不太像平时那个从容得欠揍的靳主任,反而像在等一场迟到了八年的判决。
客厅安静得只剩挂钟走针声。
黎初念低着头,指尖悬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
“靳宴辞。”
“嗯。”
“我现在报自己的生日,你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