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是被喉咙里的干痛拽醒的。
眼前天花板白得晃人,床侧的监护仪滴滴作响,节律单调,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下敲她太阳穴。她睫毛颤了颤,目光缓慢聚拢,先看见输液架,再看见自己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最后才看清四周——不是半夏那间铺着浅灰床品的客房,也不是靳宴辞家那盏会留一盏夜灯的落地灯。
这是一间病房。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冷,干,连被子都带着医院统一洗烫过的平整感。
她心口蓦地一空。
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往身侧摸过去。
床边没有人。
没有那个总爱在她发病时冷着脸坐在旁边,嘴上说“麻烦精”,手上却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指尖摸到的只有冰凉床单。
黎初念的呼吸顿时乱了半拍,嗓子哑得几乎裂开:“靳宴辞呢?”
值班护士立刻俯身过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浅蓝口罩,额前碎发被帽子压得平整,白色护士服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她弯下腰,声音放得轻:“黎小姐,您先别急,刚醒先躺好。”
黎初念没听进去,眼睛还在往门口扫:“他人呢?”
护士动作一顿,像是提前背过答案,语气尽量自然:“靳医生有事去处理了,您先休息。”
“处理什么事?”
“院里的事。”
“他去哪儿了?”
“这个……”护士笑得有点勉强,“您先别问了,身体要紧。”
黎初念盯着她。
她人刚醒,脸白得没血色,长发散在枕边,病号服领口空空落着,衬得锁骨都清了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一点不散,反而越来越清,像把一夜的血气都压进眼底。
“你在骗我。”她开口,声音破碎得厉害,“他是不是出事了?”
护士心里一咯噔,忙摆手:“没有没有,您别多想,靳医生真是有事……”
黎初念撑着床想坐起来。
腹部和胸口同时一扯,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边轰地响了一下,像有人拿锅盖狠狠干了她后脑勺。她咬住唇,手肘撑在床上,气息都在抖。
护士连忙按住她肩膀:“您不能起,刚止住血,医生交代过的!”
“放手。”黎初念哑声说。
“黎小姐,您现在要静养。”
“我问你他在哪儿。”
“我真不能说——”
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伸手就去撕胶带。
护士被她吓得差点叫出来,一把按住她手腕:“别拔!回血了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
“您这样我更不能说了呀!”
黎初念胸口起伏得厉害,头昏得像刚从过山车上滚下来,偏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响。
找他。
必须现在就找他。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嘴里全是血腥味,灯光晃得发虚,周围人影乱成一团。她还记得靳宴辞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眼尾压得猩红,手指捏着她下巴,声音发沉,一遍遍叫她名字。
后来呢?
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一点——她倒下之前,靳宴辞在她身边。她几次昏沉里醒来,模模糊糊也像听见过他的声音。那个男人就差把“你敢死试试”五个字贴她脑门上了,按他的脾气,她没睁眼前,他不可能走。
除非,走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黎初念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凉得发麻。
护士还在安抚她:“黎小姐,靳医生临走前专门嘱咐,让您好好休息,别乱动。您这样真不行,等会儿再出血怎么办?”
靳医生临走前。
这六个字像根针,直直扎进黎初念耳朵里。
她声音更哑:“临走前?他真来过?”
护士愣了下,恨不得给自己嘴上装个拉链。
完了,说漏了。
黎初念看她那表情,心里更沉,连眼尾都开始发热:“他什么时候走的?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他伤哪儿了?”
护士几乎想当场给靳宴辞上柱香。
靳副主任交代得清清楚楚,等人醒了,只说他有事,别说别的。她本来还觉得这活轻松,谁知道病人一醒就跟开了雷达似的,直奔重点,一句都绕不过去。
“您先喝口水。”她手忙脚乱去拿棉签蘸水润她唇,“先别激动。”
黎初念偏开头,眼神死死盯着她:“我都吐血了他都没离我半步。现在他不在,只可能是他出事了。”
一句话,把护士堵得没声了。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答滴答响,越响越催命。
黎初念慢慢掀开被子,下床。
双脚刚踩到地面,她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护士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拦腰扶住她:“祖宗,您别吓我!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黎初念额头冒了层冷汗,病号服下摆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细瘦小腿白得晃眼,站在那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扶着床栏,指节按得发白,硬是稳住了身子。
“哪边。”她问。
护士都要哭了:“什么哪边?”
“他在哪边。”
“我真不知道……”
“你抬眼看门外第三次了。”黎初念盯着她,唇色苍白,语气却发直,“从我醒到现在,你每次撒谎都往同一个方向瞟。要么治疗室,要么抢救间,反正不在病房。”
护士:“……”
她现在只有一个感受。
靳医生家这位,平时在职场杀疯了果然不是吹的。都虚成这样了,抓人漏洞还跟做项目复盘似的,精准得吓人。
“黎小姐,您先回床上。”护士还想挣扎,“有事我去帮您问。”
“等你问回来,他要真出了事,黄花菜都熬成药膳了。”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秒,黎初念自己都怔了下。
病成这样,脑子里还能蹦段子,她都想给自己颁个敬业奖。
可笑意没成形,心口那股慌又狠狠压了下来。
她推开护士扶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门外挪。脚下虚得像踩棉花,视野边缘一圈圈发黑,走两步就得停一下。可她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锁着门外那条走廊。
护士跟在旁边,半扶半拦:“您别走了,真不能走!您这会儿要是再晕,我得跟着完蛋!”
黎初念扶着门框,呼吸发促,侧头看她:“那你现在最好扶稳我。我要是摔了,你更完蛋。”
护士被她这句带着病气的威胁噎得直瞪眼。
都这时候了,还能把话说得像甲方压流程。
行,靳医生喜欢的人,果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门一拉开,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
凌晨和清晨交界的医院走廊,安静得有点空,灯全亮着,地砖拖得发亮,远处偶尔有推车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黎初念穿着宽大的浅蓝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细细一截脚踝从裤脚露出来,扶着墙往外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护士一路小声劝:“您慢点,黎小姐,真慢点……”
黎初念没理。
她每走一步,腹腔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搅。额角的冷汗顺着脸侧滑下来,发丝黏在颈边,狼狈得很。可她顾不上。她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
那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条白亮的线。
她心口狠狠一跳。
那里有人。
“是不是那儿?”她问。
护士彻底闭麦了。
这反应,比回答还明显。
黎初念几乎是拖着步子往前。
她越靠近,心跳越快,快得胸口都发疼。耳边好像有无数杂音,监护仪,脚步声,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声,全混在一起。她脑子里忽然蹦出靳宴辞那只手。
昨晚,他是不是一直用右手扶着她?
还是左手?
她记不清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恐慌像潮水一样往上冲。
她走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护士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祖宗!您这是去找人还是去碰瓷治疗室啊!”
黎初念喉咙里挤出一口气,艰难地站直,声音低得近乎发抖:“我就看一眼。”
护士快哭了:“您这一眼要把我职业生涯看没了。”
“那你祈祷他没事。”
“……”
两人刚拉扯到转角,前头忽然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黎初念步子顿住,下意识抬头。
治疗室门外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老人穿着灰黑色唐装外套,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笔直,鬓发花白,手里的拐杖只是搭着,并不真用来借力。他脸色沉得吓人,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红血丝,像一整夜都没闭过眼。
是靳鹤年。
站在他后头的钟明仍旧是一身银灰西装,白手套整整齐齐,面容克制,连站姿都板正。可此刻他头微垂着,显然不敢多说。另一侧是陈老,灰色对襟衫外随意披了件外套,站姿松,眼神却锐。
这几个人往那儿一站,空气都像沉了几分。
黎初念脚步猛地停住。
护士也跟着僵住,心里只剩一个字:完。
就在这时,治疗室里像是传来什么动静,低低的一声,压得发闷,像有人把痛硬生生咽了回去。
黎初念整个人一颤,抬脚就要往前。
下一秒,靳鹤年突然抬高了声音,怒意像压了一夜的火,轰然炸开——
“八年前那次还不够吗!”
黎初念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顿时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