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三十八层从早上九点开始,就进入了那种“全员嘴上体面、心里骂街”的工作模式。
会议区的空调吹得人脑仁发紧,咖啡机边排了两个人,打印机在角落里勤勤恳恳吐纸,像一只累到麻木的电子老黄牛。落地窗外阳光亮得晃眼,照在玻璃上,反衬得室内每个人脸色都像刚被KpI吸过阳气。
黎初念坐在长桌尽头,烟灰色西装裙勾出利落腰线,裙摆垂到膝下,露出一截细白小腿。她今天把长发高高束起,额前碎发压得整齐,整个人看着清爽冷静,只有眼下那点淡青出卖了昨夜的睡眠质量。
她盯着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
屏幕上,是昨晚那张陌生账号发来的截图。
小周站在她右手边,抱着笔记本,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圈,格子衬衫穿得皱巴巴,活像一根被项目熬缩水的豆芽菜。他压着嗓子问:“黎总,要不要先把这个拉进汇总群?大家一块看得快。”
“先别。”黎初念眼睛没离开屏幕,“越像天上掉馅饼的东西,越要先怀疑里面夹了订书钉。”
小周“哦”了一声,又把头伸近了点:“可这行字确实挺像那么回事。供应链协同支持费,金额也卡得巧,刚好贴着那家客户流失前一周。”
会议桌另一头,媒介组的圆脸姑娘把椅子滑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配黑色包臀裙,头发盘得圆圆的,怀里还抱着一摞打印件,整个人像个被商战临时征调的温柔文员。
“我看过了。”她说,“词也对路。之前星耀对外放风,不就老提什么协同、整合、灵活,听着就一股想把灰活说出商务美感的味道。”
有人在旁边接了一句:“翻译一下,叫做‘钱给到位,话说漂亮’。”
会议区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沉下去。
黎初念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再放大。
右上角被裁得干干净净,时间没了,状态栏没了,来源平台看不见,账号名也没露。整个页面像被人拿着小剪刀,精准地剪掉了最关键的那一口。
她眯了眯眼。
“还真是职业投喂。”她低声说。
小周没听清:“什么?”
“喂线索,不喂命。”黎初念把手机放到桌上,抬眼扫过几人,“这图现在只能算风闻级材料。能说明方向,不能说明事实。”
圆脸姑娘一愣:“可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啊。”
“对得上,不等于坐得实。”黎初念把电脑一转,让所有人都看清,“你们看这张图,像不像那种考试时写了正确答案,过程空白,老师还会给你画个问号的卷子?”
小周点头点得飞快:“像。还像那种网上八百个营销号一起转,最后一问原图,谁都拿不出来。”
“对。”黎初念抬手点了点屏幕,“没有时间戳,没有来源账号,没有原始流水,没有提交路径。咱们现在拿它去炸沈星河,他分分钟能回一句‘造谣截图谁不会做’。”
会议区静了静。
刚燃起的那点兴奋,像被人拎起水桶,从头浇到脚。
小周不死心,又问:“那能不能让技术部帮忙看看截图有没修改痕迹?”
“看得出,也不够。”黎初念声音平稳,“哪怕能证明图片没p过,也只能证明它是一张真实截图,不能证明这张截图出自谁的账号、对应哪笔钱、发生在什么时间。”
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头皮下那根筋又开始轻轻跳。
不是疼得受不了,就是烦,像有只小锤子在太阳穴边规律敲门,礼貌又讨嫌。
“沈星河这次是真学精了。”媒介组姑娘嘟囔,“公开邮件不留痕,语音也不存档,连灰线都让中间人去碰。他到底图什么,抢个客户还做得跟谍战剧似的。”
“图脸。”黎初念把手放下,淡淡回她,“再图控制感。”
小周小声补刀:“前任哥这人,一贯把输赢看得比命还贵。”
“你这说法太抬举他了。”黎初念轻轻扯唇,“命起码还讲点天意,他不讲,他只讲自己爽没爽。”
几个人又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气氛反倒更闷。
因为谁都清楚,笑归笑,事情没推进。
墙上电子钟走到十点零七分,会议区白板上还留着昨晚那张三层结构图。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红黑两色线交错,看着像一张快织成、又迟迟收不了网的捕梦网。
黎初念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白板前。
她个子高挑,烟灰色西装裙裹着细腰,肩背挺直,背影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只要她站在那儿,组里的人就会下意识安静点,像等主心骨开口。
她拿起白板笔,在“返点层”旁边画了个小圈。
“把昨晚那张截图单独列出来。”她说。
小周立刻敲键盘:“放‘突破口’文件夹?”
黎初念停了一秒:“不,放‘存疑’。”
键盘声顿住了。
小周抬头,像被这两个字扎了一下:“黎总,这……会不会太谨慎了?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摸到点像样的东西。”
“越像样,越得慢。”黎初念转过身,看着他们,“假突破比没突破更要命。我们不是写爽文的,不能拿猜测去炸他。”
会议区里,连空调风声都显得清了。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半点热血口号的味道,偏偏一下把所有人都按回了专业轨道。
小周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行,我服。”
圆脸姑娘也点头:“确实。咱们要是真冲动发作,等于替他做舆情试错。”
“没错。”黎初念把白板笔一搁,“沈星河现在怕的,不是我们骂他,也不是我们怀疑他。怕的是我们拿出能锁死他的东西。差一口气都不行。”
她边说边回到桌边,把截图拖进新建的“存疑”文件夹。
动作干脆利落。
可就在那个文件夹图标落稳的一瞬,会议区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那种感觉像什么?
像你熬了两天两夜,终于在沙子里捡到一块像金子的东西,正准备嗷一嗓子翻身致富,结果有个懂行的人过来拿小刀一刮,说:“别激动,黄铜镀的。”
最伤士气的,不是没线索。
是线索看着像活路,掰开又发现它只是一层糖衣。
中午十二点,外卖堆满了会议区边柜。
有人吃黄焖鸡,有人吃轻食沙拉,还有人端着一碗已经泡发过头的牛肉面,一边吸溜一边核对客户对接纪要。空气里混着饭香、咖啡味和复印纸的热气,是盛星独有的工位烟火气。
黎初念没去领外卖。
她桌上放着靳宴辞早上让司机顺路送来的保温盒,标签上只有两个字:吃完。
字是他写的,瘦劲利落,隔着纸都透着一股“你敢不吃试试”的管制感。
小周端着饭凑过来,眼睛先看见保温盒,立刻露出一种老实打工人遇见资本主义投喂的羡慕神情。
“黎总,又是靳医生牌专供啊?”
“少八卦,吃你的。”
“我这不是替项目组关怀领导身体嘛。”小周嘿嘿笑,“再说了,靳医生这后勤系统也太顶了。别人家男朋友送花,他送药膳;别人家男朋友发早安,他发‘吃完’。这是什么新型爹系赛道。”
黎初念抬眼看他:“你饭是不是太闲了?”
“我闭嘴。”小周迅速坐回去,过两秒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您这两天脸色比之前强多了。以前一到下午,跟随时要原地羽化似的。”
“谢谢,羽化这种词别乱用。”黎初念打开保温盒,里面是切好的山药鸡丝粥和两小块茯苓糕,热气一冒出来,淡淡米香混着药香,连她那点发紧的太阳穴都跟着松了松,“我现在顶多算人类回温中。”
圆脸姑娘在对面忍笑:“那靳医生算什么?移动型供暖系统?”
“算物业。”黎初念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粥,“附带强制喂饭功能。”
话是这么说,勺子入口那一下,她胃里那股空悬感还是被安抚了不少。
她垂着眼,心里莫名冒出一句:“完了,我现在连头疼都开始指望药膳售后了。”
下午两点,团队重新开了个小会。
这一次,桌上的材料更碎了。
公开报价、代理名单、聊天纪要、客户拒绝口径对比、外围执行商的注册信息,全铺在长桌上,像一桌拆不完的拼图。
小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开始汇报:“蓝杉咨询这条线还在往下挖,法人信息做得干净,公开资料少,注册邮箱也不像常用办公邮箱。去年合作过的一家活动执行商,确实和星耀有旧项目交集,问题是,所有公开合同都做得规规矩矩。”
“规矩得像拿尺量过。”圆脸姑娘接话,“连补充条款都漂亮,根本不给人找茬。”
另一位组员翻着打印件,脸都皱了:“我现在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老狐狸。以前总觉得沈星河是那种爱装精英的狗男人,现在看,人家狗归狗,手是真细。”
“你这评价还挺全面。”黎初念接过资料,一页页往下看,“继续。”
“还有一个点。”小周把一张客户拒绝口径对比表推到她面前,“三家客户拒绝咱们时,提到的几个词高度重合。‘灵活’‘整合’‘协同’‘空间更大’,连语气都像背过稿。”
黎初念看着那张表,手指在“协同”两个字上轻轻一敲。
又是这个词。
屏幕截图里有,客户口风里有,星耀放出来的风里也有。
字看着中性,听多了就会生出一股不干不净的味道。
她垂眼想了会儿,问:“能不能反过来查,谁最早在公开沟通里提过这套话术?”
“在翻。”小周叹了口气,“问题是,他们都不留完整语音,客户会后沟通也多半是电话,邮件写得比公务员公文还干净。真脏的那层,全在嘴上,全经中间人手。”
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这种局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能感觉到对面在耍阴招,也能闻到味,甚至能看见对方从泥里拖过的脚印,偏偏就是抓不住那双脚。
黎初念低头盯着资料,脑子里把几条线来回掰了几遍。
沈星河不是那种一上头就自己下场的人。
他现在学会躲了。
邮件不留痕,语音不存档,关键环节都让中间人去碰,哪怕哪天真有东西爆出来,他也能坐在干净外壳里,端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轻飘飘来一句:“下面的人执行过了,我并不清楚。”
想到这儿,黎初念心里骂了句脏话。
“怎么了?”小周问。
“没什么。”黎初念把资料合上,“就是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适合去演职场诈骗宣传片。”
小周差点笑喷:“前任哥主演,《如何把灰色收入说成资源整合》?”
“副标题再加一个。”黎初念慢条斯理接上,“《论体面废物如何通过中间人维持精英人设》。”
这一下,会议室里憋了半天的闷气总算散出去一点。
笑完之后,黎初念抬手敲桌:“行了,吐槽归吐槽,活还得干。蓝杉这条线继续盯,公开口径继续比,截图单独存档。谁都不准往外放半个字。”
“明白。”
“还有。”她扫过众人,“别因为这个截图上头。它像门,不代表真能推开。我们先把门框量清楚,再决定踹哪儿。”
小周一本正经点头:“收到,拒绝把希望寄托在半截截图上。”
圆脸姑娘补刀:“也拒绝把前男友当傻子。”
“这句加进组规。”黎初念说。
傍晚六点,盛星楼层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有人去茶水间冲咖啡,有人趴在工位上拉筋续命,群消息叮叮当当地响。偏偏坏消息总爱挑这种时候来。
小周握着手机,一路小跑进会议区,脸色像刚被客户骂完三轮。
“黎总。”他停在桌边,吸了口气,“汇悦那边的续约会,推迟了。”
黎初念抬头:“什么时候定的消息?”
“刚发邮件。说内部预算还要再看,看完另行约时间。”
会议区一下静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正常推迟。
这是客户又开始摇摆了。
圆脸姑娘忍不住低骂:“他妈的,沈星河这是打算拿灰线当稳定器,一家一家吊着我们玩?”
“别骂邮件。”黎初念伸手把笔记本转过来,看完那封短得发冷的通知邮件,眼底神色没变,“先记下来,放进客户动态表。”
小周小心问:“要不要今晚再试着约汇悦的人出来吃个饭?”
“先不动。”黎初念把电脑推回去,“我们现在谁先急,谁先输。”
她话说得平,右手却已经按上了太阳穴。
那根筋又开始跳,比中午重些,一下一下,敲得她眼尾都发酸。
小周眼尖,看得心惊:“黎总,您头又疼了?”
“没事。”黎初念把手放下,“脑子还在,说明还能用。”
“这发言怎么听着有点像报废前最后质保。”圆脸姑娘小声说。
黎初念被她逗得笑了下,笑意却没撑多久。
她重新看向那封邮件,心口闷得发堵。
调查卡着,客户又迟疑,最烦的局面来了。
她不是怕难,是怕假象。
怕所有人以为快赢了,结果下一秒被现实兜头一巴掌,连节奏都乱掉。
夜里九点半,楼层又只剩下零散几盏灯。
黎初念还坐在会议区,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清瘦锁骨。长时间盯屏幕让她眼睛发涩,她索性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玻璃杯里温水晃了晃,映着她有点倦的脸。
她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冒出一句:“今天回去怕是又要被靳宴辞死亡凝视。”
结果下一秒,手机就亮了。
靳宴辞:几点回。
黎初念看着那三个字,竟有点想笑。
这人像在她脑子里安了门禁感应器。
她单手回他:还在公司,假证据把人整抑郁了。
那边过了十几秒,回了两条。
靳宴辞:先别吃冰的。
靳宴辞:头疼了?
黎初念指尖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屏幕,忍不住在心里骂:“靳宴辞你属ct机的吗,隔空都能扫症状。”
她回:一点点,问题不大。
消息刚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有客户续约会延期了。
这回,对面沉默得久了些。
与此同时,乾宁医院中医内科七诊室里,暖黄台灯下压着一份刚送到的内部通知。
靳宴辞坐在桌后,白大褂外还套着件深色针织开衫,肩线挺阔,身形清落。灯光从侧面照下来,勾出他利落眉骨和高挺鼻梁,也照见了桌上那行字——紧急学术会议,外地三日,行程不可调整。
何闻南站在一旁,金丝眼镜后目光干净利索,手里还拿着平板:“明早七点的航班,院里已经定了。老院长点了名,这次你得去。”
靳宴辞没说话,只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黎初念那句“头疼一点点,问题不大”。
他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眉心慢慢拢起。
何闻南看他半天没动,问:“怎么了?”
靳宴辞把通知往桌上一扣,抬起眼,第一句却不是行程,也不是会议内容。
“她今晚能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