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公关三十八层的空调一向开得像在给灵魂做冷冻保鲜。
黎初念踩着细高跟推开玻璃门时,米白衬衫束进高腰黑裙里,腰线掐得利落,长发挽了一半,露出白净的后颈。她今天气色比前阵子养回来不少,眼下那层常年挂着的青淡了,连前台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黎总,早。”
“早。”黎初念把咖啡换成了保温杯,顺手晃了晃,“今天我喝养生水,谁再往我桌上放冰美式,算蓄意谋杀。”
前台没忍住笑出声:“收到。”
她往工位区走,手机还夹在耳边听项目组汇报,语速一如既往快,尾音却没那么冲,倒像一把磨得正好的刀,亮,准,不乱砍人。
“媒体名单重新过一遍,医疗健康线的口子别混进娱乐号。”
“预算台账单开,谁拿‘以前都这么走流程’来糊弄你,你让他去找法务谈人生。”
“还有,今天中午前把旧资料库给我权限复核,我不想下午再看到谁在回收站里养蛆。”
说完这句,她伸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下一秒,脚步停住了。
桌面中央,躺着一封请柬。
黑底,烫金,边角压着古朴纹样,封面没有多余花哨,只正正经经写着一行字——
敬邀盛星公关黎初念女士,出席乾宁中医学术晚宴。
黎初念盯着那几个字,耳边项目组同事还在说话,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黎总?黎总?您还在吗?”
她回神,喉咙有点发紧:“在。先按我刚才说的办,十分钟后开线上会。”
电话挂断,办公室瞬间静下来。
外头敲键盘、打印机吐纸、谁家香水混着冰咖啡的味道,全隔着一层玻璃门往里渗。她站在桌前,指尖碰上请柬边缘,纸张偏硬,压纹清晰,像一巴掌没扇到脸上,先把风送来了。
她翻开内页。
主办人处,印着靳鹤年的名字。
时间、地点、着装要求,一条不少。最要命的是末尾那句,写得客客气气——诚盼黎女士拨冗莅临,共叙医道与传播之道。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共叙医道与传播之道。”她低声念了一遍,气笑了,“老爷子这是拿鸿门宴包装成行业论坛,连刀叉都给我摆好了。”
她坐进椅子里,细高跟从脚上蹬下来一点,后背慢慢陷进椅背。脑子里先闪过的是那辆黑色红旗,钟明那副礼貌得像在念遗嘱的脸,再往后,是主卧那晚靳宴辞额头抵过来的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
靳宴辞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
醒了?
黎初念低头看着屏幕,鼻尖莫名有点酸,手上却飞快回他。
醒了,盛星今日份狗血已到账。
那边几乎秒回。
发什么了。
黎初念看了眼请柬,拍了张照片过去。
五秒后,靳宴辞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她接通,刚喂了一声,那头男人清冷的嗓音就压了过来:“谁送到你办公室的?”
“前台没看见,说是早上保洁开门前就放桌上了。”黎初念转着请柬,嘴上还贫,“服务挺到位,靳家连下战书都讲究仪式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种静不是没话说,是在压火。
黎初念太熟这种安静了,立刻先发制人:“你别一大早就给我表演怒发冲冠为红颜,我办公室监控还开着,不适合拍霸总外传。”
“黎初念。”靳宴辞嗓音冷了些,“把请柬扔了。”
她一顿。
“什么?”
“扔了。”他说,“不准去。”
黎初念靠在椅背里,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盯着那一圈烫金花边,没立刻接话。
靳宴辞像是嫌电话里说不清,声音更沉:“他不是请你吃饭。他是想当着深城医疗圈那群人和商会老东西的面,把你的出身、你家的债、你在盛星的身份,一层层剥给所有人看。门第差距这种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病历还冷。他要你知难而退。”
他每个字都落得很硬,像把那张请柬里藏着的刀一把把挑出来给她看。
黎初念听完,先是沉默,随后抬手按了按眉心。
“靳宴辞。”
“嗯。”
“你现在是在以男朋友身份警告我,还是以靳家受害者联盟前成员身份给我做风险提示?”
“都有。”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对我业务能力没信心?”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下。
“这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儿是。”黎初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昨天新做的裸粉色甲面落在黑色请柬上,反差挺大,“你爷爷要摆场子,摆的不是家宴,是学术晚宴。既然他都把我名字正大光明印上去了,我要是装死不去,传出去像什么?像盛星高级业务总监被一张请柬吓到连夜遁地?”
靳宴辞声音更低:“丢脸总比受辱强。”
这话一落,黎初念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她忽然坐直了。
“谁说去了一定是我受辱?”她眯了眯眼,语气慢下来,“靳医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爷爷是深城医疗圈祖师爷级别,我承认。可我也不是路边捡来的临时工。我是盛星公关的高级总监,拿乾宁专项授权的人,进这种场子,本来就在我业务半径里。”
“黎初念——”
“先别打断我。”她把请柬啪地合上,眼底那股倔劲一点点冒起来,“我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可能每一道菜都蘸着门第偏见,甜品上都写着‘你配吗’。可这不妨碍我穿高跟鞋进去,坐直腰,笑着把酒杯端稳。”
电话那头没声了。
黎初念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深城上午十点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cbd像一大片闪得人眼酸的金属森林。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肩背薄,身形纤长,偏偏站得直。
她轻声说:“我是去做公关的,不仅要去,还要漂漂亮亮地去。”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尾音带了点故意撩火的笑:“还是说,靳医生对你女朋友的职业素养没信心?”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靳宴辞像是被她这句“女朋友”噎了一下,嗓音发沉:“你少拿这种话堵我。”
“有用就行。”
“黎初念。”
“在呢。”
“我不是没信心。”他顿了顿,“我是烦他们拿你当靶子。”
这句话没什么修饰,偏偏砸得她心口发热。
黎初念抿了下唇,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小林抱着文件站在门外,满脸写着“老板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她冲门口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我先开会。今晚回家说。”
“请柬别碰。”
“晚了,我已经碰了。”
“黎初念。”
“行啦。”她笑了下,“挂了,靳主任。记得中午按时吃饭,别让我抓到你拿美式配胃药。”
她先一步切断电话,把请柬扣在桌上,转身叫小林进来。
一整个上午,会议开得像连环追击战。
供应商权限、专项预算、媒体矩阵、旧案资料库,她一项项往下压。说到后面,连隔壁部门来借人都被她一句“先走oA留痕,再谈兄弟情谊”堵回去了。
开完会,小林悄悄把一盒热好的山药糕放到她桌边,小声问:“黎总,您今天火气有点旺,是不是没睡好?”
黎初念看着那盒点心,脑子里瞬间浮出某人冷着脸往她手里塞药膳的画面,心头那点燥意散了点。
“睡挺好。”她捏了捏鼻梁,“就是收到了一封挺会摆谱的请柬。”
小林眼睛一亮,职业八卦雷达上线:“什么请柬?”
黎初念把那封烫金的往她面前一推。
小林只瞄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靳……靳老爷子亲自请您?”
“嗯哼。”
“这也太……太高配了吧。”
黎初念呵了一声:“高配鸿门宴,还是不限量续杯那种。”
小林咽了下口水:“那您去吗?”
黎初念没答,手指在请柬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到钟明那句“黎小姐是聪明人”,想到靳家那笔随时能翻出来砸人的旧账,也想到靳宴辞说“丢脸总比受辱强”时声音里压不住的躁。
他是怕她疼。
可她偏偏不想被这个“怕”圈在后头。
“去。”她把请柬收进抽屉,语气平静,“人家都指名道姓点我名了,我不去,显得多没礼貌。”
小林倒吸一口气:“黎总,您这是准备单刀赴会啊。”
“单什么刀。”黎初念挑眉,“我这叫带着职业修养去砸场子。区别很大,记一下。”
小林:“……”
不愧是她老板。
下午五点,黎初念准时收工。
这是她近阶段少有的人性时刻。项目组有人经过她办公室,看见她合上电脑,还以为自己忙出幻觉了。
“黎总,您今天这么早?”
黎初念拎起包,红唇一弯:“男朋友管得严,回家晚了要喝双倍中药。”
众人沉默两秒,集体露出“我就知道这世界终究疯了”的表情。
半小时后,她刷开半夏公寓的门。
屋里安安静静,玄关灯亮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清淡药香。靳宴辞今天回得比她还早,站在岛台后,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西裤包着长腿,腰背清俊利落,正往瓷碗里盛汤。
他抬眼看过来时,眉目冷白,脸色却不算好看。
“回来了。”
“回来了。”黎初念换鞋,故意往他那边看了看,“哟,靳医生今天下班这么早,医院终于允许你做人了?”
“怕某些人背着我单挑老头子。”他把勺子往碗沿一搁,“先洗手,吃饭。”
黎初念听出他火还没消,乖乖去洗了手,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晚饭。莲藕排骨汤、清蒸鲈鱼、蒜蓉时蔬,还有一小碟她最近被勒令补气血的红枣山药泥。
她坐下,先喝了口汤,鲜得胃都舒展开了,才抬头看他:“你这样搞得我像上断头台前吃最后一顿好的。”
靳宴辞看她一眼:“有我在,谁让你上台?”
“那可不一定。”黎初念夹了块鱼肉,慢悠悠道,“你爷爷要真想当众考验我,搞不好还会安排什么学术圈名媛对我进行多维打击。比如问我会不会分辨黄芪和党参,再顺便阴阳一下我只会写方案不会看病。”
“谁敢问,你让他先把《黄帝内经》背一遍。”靳宴辞冷声道,“背不出来就闭嘴。”
黎初念差点呛着,笑得肩膀都抖了下:“靳主任,你这护短方式挺不讲武德啊。”
“对你讲什么武德。”
他说得太顺口,黎初念耳根一热,低头扒了口饭,心里没出息地冒出一句:“完了,这男人一认真,连护食都像情话。”
饭吃到一半,她还是把那封请柬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到桌上。
黑底烫金,在暖黄灯下像一块压人的牌位。
靳宴辞眸色一沉,伸手就拿。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把请柬丢进了垃圾桶。
动作干脆,连停顿都没有。
黎初念:“……”
她嘴角抽了抽:“你几岁?”
“二十七。”靳宴辞放下筷子,声音发冷,“不准去。”
“你这是物理销毁风险源?”
“嗯。”
“那我要是说没用呢?”
“没用也不准。”
黎初念看着垃圾桶里那封格外委屈的烫金请柬,忽然有点想笑。她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弯腰把请柬捡了回来,还认真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
靳宴辞坐在餐桌边,抬眼盯着她,眉骨压得有点低。
“黎初念。”
“别叫,耳朵没聋。”她转过身,手里举着那封请柬,笑得有点招人,“为什么不去?这是深城医疗圈的顶级资源场。我是去做公关的,不仅要去,还要漂漂亮亮地去。靳医生,你这是对你女朋友的职业素养没信心吗?”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点笑映得发亮。她穿着白天没来得及换下来的丝质衬衫,衣料贴着纤细腰线,裙摆下两条长腿笔直,站在那里,漂亮得像枝带刺的玫瑰。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滚了下,眼底那股烦躁和无奈搅在一起,半晌才吐出一句:“你非得气我。”
“不是气你。”黎初念把请柬放到岛台上,走近两步,手指轻轻扯了扯他袖口,“我是想站在你旁边,不是躲在你后面。你家老爷子既然把门槛抬到这儿了,我总得去试试,踩不踩得过去,踩了再说。”
靳宴辞垂眸看着她拽自己袖口的手。
手指细,指尖带着淡粉的甲油,刚才还捡过垃圾桶里的请柬,偏偏拽住他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像在下通知。
他抬手,把她那只手包进掌心里。
“你去了,他不会让你好过。”
“那就看谁先不好过。”黎初念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再说了,我盛星撕绿茶、斗前任、清理内鬼一路杀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真要论公开羞辱,我在三十八楼被老板、客户、前任三方围剿那次,难度系数也不低。”
靳宴辞被她这套歪理气得想笑,偏偏笑不出来。
“这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她声音放轻了些,“所以我才更得去。你爷爷看不上我,不只是看不上黎初念这个人,他看不上的是我背后那一整套人生履历。我如果连门都不敢进,那以后每次有人拿这件事说嘴,我都得心虚。”
她顿了顿,又笑:“我最讨厌心虚了,影响发挥。”
靳宴辞捏着她的手,力道收紧了些。
“你就不能偶尔听我一次?”
“能啊。”黎初念抬起另一只手,安抚似的碰了碰他胸口,“除了这次。”
“……”
“你看,范围已经帮你缩小了,我多体贴。”
靳宴辞闭了闭眼,像被她闹得没脾气了。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沉得像压着很多东西。
“黎初念。”
“嗯?”
“你要去,可以。”他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黎初念立刻警觉:“先说来听听,卖身契我不签。”
“第一,不许一个人去。”
“行。”
“第二,晚宴上不管发生什么,别逞能,别硬扛,别想着靠你那张嘴单刷全场。”
“你这话像在羞辱我的核心竞争力。”
“第三。”靳宴辞没理她,继续道,“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必须跟我走。”
黎初念眨了眨眼,故意拉长音:“这么霸道啊,靳医生。”
“还有第四。”
“你还有完没完。”
“这两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盯着她,“别还没进场,先把自己熬成脆皮战士。”
黎初念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
她踮脚凑近,额头轻轻撞了下他下巴,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收到,靳主任。保证把自己养得红光满面,争取晚宴那天一出场就闪瞎全场门第狗眼。”
靳宴辞低头看她,终于还是抬手捏了捏她后颈:“嘴贫。”
“贫一点才能活得久。”黎初念理直气壮,“你这个中医应该支持。”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餐桌边,离得很近。她身上还有白天留下的淡淡香水味,混着屋里的药香,勾得人心口发麻。靳宴辞掌心贴着她后颈,温度一路烧上来,烧得黎初念耳朵发烫。
她轻咳一声,试图岔开话题:“那什么,既然决定上战场,我们是不是得做点准备?比如你给我恶补一下靳家社交黑话,我也好提前装一装医学世家预备役。”
靳宴辞看了她几秒,忽然松开手,转身往书房走。
黎初念一愣:“你去哪儿?”
“等着。”
“不是,靳宴辞,你别又临时改主意去打你爷爷啊,我可拦不住第二次——”
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闭嘴,站那儿。”
黎初念:“……”
她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心里疯狂吐槽:“这位男朋友的使用说明书果然还得再修订,温柔和专制切换得比我切工作号还快。”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炖锅轻轻咕嘟的声响。黎初念站在灯下,目光跟着那道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过了片刻,靳宴辞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药箱。
箱身沉旧,边角磨得发亮,扣锁冷硬,像岁月压出来的一层暗色光。那东西一出来,半夏公寓里原本温软的烟火气都跟着静了一拍。
黎初念的呼吸慢慢顿住。
她见过这个箱子,也知道它对靳宴辞意味着什么。
他曾发过誓,不再碰它。
此刻,他就那样拎着药箱,站在暖黄灯下,白衬衫衬得人清冷挺拔,眉眼却沉得厉害。
黎初念望着他,喉咙微涩,半晌才轻声开口:“靳宴辞……”
靳宴辞看着她,低低叹了口气。
“既然你非要去。”他说,“那就从今晚开始,我亲自教你怎么进靳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