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时,半夏公寓已经安静得只剩钟表走针的轻响。
餐厅上方那盏暖黄吊灯开着,光线落在原木桌面上,把深夜照出一种家常又安稳的味道。开放式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岛台边还放着靳宴辞刚才用过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只有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黎初念扶着桌沿坐下,背脊刚挨上椅背,胃里那股熟悉的拧劲就又翻了上来。
不是那种能把人当场掀翻的剧痛,更像有只手隔着皮肉慢慢揉她的胃,揉得她整个人发空。她今天从老宅到半夏,情绪上上下下,脑子连轴转,前面还靠一口气硬顶着,这会儿松下来,身体立刻开始讨债。
她下意识把手按在胃上,指尖压着针织衫,呼吸也跟着轻了几分。
“又疼了?”
靳宴辞的声音从对面落过来,不高,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黎初念抬头。
他已经脱了外面的黑衬衫,只穿一件灰色家居t恤,领口微敞,露出冷白修长的脖颈和锁骨。男人个子高,肩背又阔,哪怕只是站在餐厅灯下,也有种把整片空间都压住的存在感。右手腕那道旧疤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左手还搭在椅背上,眼神直直落在她捂胃的动作上。
黎初念嘴硬惯了,第一反应还是想说没事。
可她张了张嘴,又把那句“老毛病”咽回去了。
今天不想装了。
她垂下眼,低声说:“有点。”
靳宴辞没再问,转身就进了厨房。
黎初念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厨房暖灯亮着,男人站在流理台前,身形挺拔,灰色t恤贴着利落腰线,长腿被黑色家居裤衬得更直。他打开柜门,取碗,开火,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最扎眼的是,他全程几乎都在用左手。
左手拿勺,左手开盖,左手端锅。
右手偶尔搭一下边,更多时候只是护着位置,像个沉默的备用件。
黎初念盯着他看,鼻尖慢慢发酸。
她以前也见过他做饭,见过他一边骂她“厨房杀手别碰火”,一边把陈皮排骨、山药茯苓糕、桂圆莲子羹端到她面前。那时候她只顾着吃,还时不时在心里吐槽一句:“这位大少爷是不是上辈子报了新东方药膳班。”
现在再看,每个动作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往她心口里扎。
一个右手神经重损的人,到底练了多久,才能把左手练到这份上。
她不敢往深处想。
越想,越像有人拿着砂纸,在她心尖上慢慢磨。
十分钟后,靳宴辞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
碗里山药茯苓羹熬得软糯,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颜色温润,甜香里裹着淡淡药气,连光看着都让人觉得胃里能暖起来。
他把碗放到她面前,语气照旧不怎么客气:“喝了。你这胃要是再闹腾,明天发布会你可以直接上台表演一个当场倒地。”
黎初念低头看着那碗羹,没接话。
靳宴辞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微屈,目光停在她脸上:“不想喝?”
“不是。”
黎初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羹熬得火候正好,山药软,茯苓化得细,入口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团紧绷着的结,像是被热气一点点熨开了。
她低着头又喝了两口,眼眶却莫名开始发热。
靳宴辞看了她一会儿,眉心轻蹙:“烫哭了?”
黎初念差点被他这句呛到,抬头瞪他:“你嘴里就吐不出半句正常话?”
“能。”靳宴辞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比如,黎总今天表现不错,没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值得表扬。”
“这也不算正常话。”
“那你要求挺高。”
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反倒把餐厅里那点闷气冲散了些。黎初念握着勺子,唇角动了动,还是没压住笑。
“靳宴辞。”
“嗯。”
“你现在安慰人的水平,介于幼儿园小班和小区门口看门大爷之间。”
“够用了。”他看着她,“至少你笑了。”
黎初念心口轻轻一缩。
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羹。
餐厅安静下来,只剩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窗外是深城不肯彻底睡去的夜,远处高架桥的车灯像一串缓慢流动的光河。半夏的餐厅却像被暖光单独圈了出来,和白天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博弈隔出一道门。
她把那碗羹慢慢喝完,胃里总算不再抽得厉害,整个人也像从紧绷状态里稍稍卸了点力。
靳宴辞起身,抽了张纸巾,伸手过来。
黎初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动作有些生硬地替她擦掉了嘴角一点羹渍。
纸巾擦过皮肤时,男人指节不经意蹭到她脸侧,温热,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黎初念呼吸顿时乱了半拍。
他离得太近,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利落的下颌线,看见他睫毛垂下时在眼下压出的浅影,也看见那张平日总爱说刻薄话的嘴,此刻抿得有点紧。
她脑子里瞬间刷过一排大字。
“完了。”
“这谁扛得住。”
“深夜餐厅,房东给我擦嘴,我还活不活了。”
靳宴辞擦完,像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对,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坐回去:“看我干什么。”
黎初念喉咙发紧,强撑着面子开口:“看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了什么‘新时代居家男友速成班’。”
靳宴辞嗤了一声:“你想多了。我主要是怕你明天顶着一嘴山药上台,乾宁百年招牌毁于残渣管理。”
“……”
行,暧昧不过三秒,这人就得自己把糖里掺点毒。
黎初念跟他对视了两秒,忽然又安静下来。
她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手指搭在碗边,声音低了些:“靳宴辞。”
“说。”
她望着对面的男人,暖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锋利的轮廓磨去一点,却没磨掉那股藏在骨头里的冷硬。这个人从高中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嘴上怼天怼地,真到了关键时候,又把所有风雨都往自己肩上扛。
她胸口涨得发闷,半晌才开口:“如果明天我搞砸了,乾宁的百年招牌可能就毁在我手里了。你怕不怕?”
话一出口,餐厅静了下来。
黎初念本来以为,他会先损她一句“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或者拿那副死人脸说“先把脑子装上再想搞砸这件事”。
可靳宴辞没有。
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像在认真接住她这句难得示弱的话。
几秒后,他才伸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挪开,声音低低落下来:“乾宁的招牌没那么脆弱。”
黎初念睫毛轻颤了一下。
靳宴辞停了停,又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塌下来,我个子比你高,砸不到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黎初念鼻尖猛地一酸。
太犯规了。
这男人平时说十句人话,她能挑出九句带刺。偏偏剩下那一句,总能精准戳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你这算什么,”她声音有点哑,“爹系男友年度述职报告?”
“算风险兜底。”靳宴辞看她一眼,“你不是最爱做这个。”
黎初念低低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里那点惶惶不安,被他三两句话给压住了。
她今天其实一直在怕。
怕明天台上出变数,怕王岚和靳禹州联手发难,怕自己权限再大也压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怕一脚踩空,把乾宁、盛星、陈老,连同靳宴辞全都拖进泥里。
她一路都在往前冲,脑子清醒,动作也快,像一台不许停的工作机器。
可机器也会发烫。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承认,自己也会怕。
而他没有说“别怕”,也没说那些没用的空话,只是把天塌这个荒唐又沉重的比喻,轻轻接了过去。
好像只要他在,她就还能继续往前打。
黎初念抿了抿唇,忽然问:“那你呢?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把你拖下水。”她看着他,“怕乾宁因为我沾上名利场的脏东西。怕你家老爷子说得对,公关女就是个麻烦精,专门来毁你们靳家清誉。”
靳宴辞眼底沉了沉。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搭在桌面上。
那只手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清晰,腕骨上那道旧疤从皮肉里横过去,像命运留下的一道硬印。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疤上,语气也比方才更低了些:“黎初念。”
“嗯。”
“你查我手的事,”他说,“等这场打完,我全告诉你。”
黎初念怔住了。
空气像在这一秒停了半拍。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会是他死守到底的禁区。陈老没说,她也不敢再逼。她甚至做好了长期拉锯的准备,想着总有一天,她能等到他自己松口。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不,不算快。
她忽然想,也许对靳宴辞这种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近乎缴械。
黎初念盯着他,嗓子发紧:“全告诉我?”
“全告诉你。”靳宴辞抬眼看她,目光直白得近乎灼人,“包括你最想问的那句。”
她心口猛地一跳。
最想问的那句。
高中毕业那天,他为什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句把她直接钉死在原地的话。
“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句话像根倒刺,扎了她八年。
她嘴上不提,不代表它不在。
它一直横在那里,横在她和靳宴辞中间,像一道旧伤口结出来的痂,平时看不见,轻轻一碰就疼。
黎初念指尖慢慢蜷起,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连那个也说?”
“说。”靳宴辞看着她,声音不重,“你要的答案,我给你。”
她呼吸发乱,胸口那团压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堵得她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
“靳宴辞,你这样——”
“我怎样。”
“你这样像在赛前给我开终极奖励包。”她红着眼眶瞪他,“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我发挥?”
靳宴辞眉梢轻抬:“影响到你明天超常发挥,算我做公益。”
黎初念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却更热了。
她低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过了会儿,她才闷闷开口:“那你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反悔过。”
“你高中就反悔过。”她抬头,“你明明说不会多看我一眼,结果偷拍我八年。”
这回轮到靳宴辞卡了一下。
他难得没立刻接上话,耳根在暖光下隐约透出点不自然的红。
黎初念盯着他,突然就不想放过了:“靳医生,解释一下?《内经知要》珍藏版影集是怎么回事?偷拍角度还挺专业,没少练吧。”
靳宴辞面无表情:“吃你的药膳,少八卦。”
“哟,心虚了。”
“黎初念。”
“在呢。”
“再贫嘴,明天早餐只有白粥。”
黎初念立刻收声,坐得端端正正:“对不起,是我冒犯了,药膳暴君。”
靳宴辞看着她这副秒怂又秒皮的样子,唇角终于往上动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黎初念看见了。
她心口一热,像有人往里头扔了颗小火种,噼里啪啦烧起来。
这一晚的半夏,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新的突发电话。发布会的流程、媒体顺序、靳宴辞那边能兜底的点,两人都在餐桌上又过了一遍。
黎初念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一条条确认:“明天一号发布厅,盛星这边先发开场口径,我接主叙事,陈老压轴,现场问答控制在二十分钟内。王岚要是跳出来,就按授权书和任命通知直接压她。靳禹州若是借家属立场带节奏,重点切他不是乾宁经营层,也不是项目口径发布人。”
“嗯。”靳宴辞看着她,“还有?”
“还有媒体临时发难,往‘内定’和‘利益输送’上扯的,一律要求回到书面流程和复审封存材料。”她顿了顿,“你别冲动。”
靳宴辞挑眉:“你觉得我会在发布会上把人扔出去?”
“这倒不至于。”黎初念一本正经,“我主要怕你当众开中医诊断,把对面从肝火旺盛批到肾水不足。”
靳宴辞冷笑:“那是给沈星河的专属套餐,别人还没资格。”
黎初念差点又笑趴。
她发现,自己之前那种悬在半空的心,竟真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大概人就是这样。
一个人扛的时候,连风声都像催命符。
有人陪着坐在灯下,把明天最坏的可能一条条摊开,再一条条压回去,恐慌就会长出边界。
夜更深了。
靳宴辞收起桌上的空碗,起身去厨房冲洗。水流声哗哗作响,黎初念坐在餐椅上,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她身上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高腰牛仔裤,细腰被桌沿轻轻抵住,长腿交叠着,整个人因为熬夜透出点倦色,脸却被灯映得越发白净。她眼尾还留着一点红,眸子里却已经没了先前的慌,像暴雨前终于压住乱流的海面。
“靳宴辞。”她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明天打完这场仗,我想先听那句,再听你的手。”
靳宴辞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她:“哪句。”
黎初念抿了下唇:“高中那句。”
男人静了两秒,才淡淡道:“行。”
“还有——”她又补了一句,“你如果敢糊弄我,少说一个字,我就默认你当年是口是心非死傲娇。”
“你现在默认得还少?”
“那不一样。”黎初念托着下巴看他,眼里终于带了点笑,“现在是证据不足,明天我得听你亲口招供。”
靳宴辞走回来,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香和淡淡药气。男人影子落下来,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
“黎初念。”
“嗯?”
“你今晚话有点多。”
“紧张,理解一下。”
“看出来了。”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安抚,又像警告,“现在,去睡觉。”
那一下不重,黎初念却像被电了一下,耳根腾地热起来。
她抬头看他,嘴硬得还剩最后一口气:“你这是在摸狗头吗?”
靳宴辞神情平静:“不,是在确认某位项目负责人脑子还在不在。”
“……”
行,暧昧杀手,名不虚传。
可她站起身的时候,心里那股热意还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靳宴辞还站在餐厅灯下,灰色t恤、黑色长裤,身形挺拔,眉眼被暖光笼着,锋利淡了,疲惫却没淡。右手随意垂在身侧,疤痕像一道沉默的秘密。
他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黎初念忽然就不想再说那些插科打诨的话了。
她轻声道:“靳宴辞。”
“睡。”
“不是。”她望着他,眼神认真得发亮,“明天我不会输。”
他看了她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落下来,像战前最后一道定心针。
黎初念进了房间,关门前还听见餐厅那边传来灯光被按灭的轻响。
屋子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跳得快,却不乱。
“行啊黎初念。”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前面被人追着砍都没怂,难不成还能败在明天的发布会上?”
“再说了,身后还有个毒舌版人形防空洞。”
“天真塌了,也得先砸他。”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一夜,黎初念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一早,盛星公关楼下的空气却已经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黑压压的人群堵在大门前,长枪短炮齐刷刷架起,闪光灯此起彼伏。上百名记者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保安线被挤得发颤,连旋转门前的台阶都站满了人。
风从街口卷过来,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黎初念刚下车,抬眼就看见二楼落地窗后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岚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面精致,嘴角却勾着一抹阴毒的冷笑,正隔着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场即将开场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