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深处的风渐渐平息。
血色的雨水顺着倒塌的山岩流淌,原本坚不可摧的万妖祖地此刻只剩下一片连绵数十里的断壁残垣。
横跨虚空的阵纹早已经破碎,散乱的妖气在空气中飞速稀释,被正午的日光一点点驱散。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自裂缝外围传来。
血刀军的战旗在废墟上方接连立起。
五万前锋老卒手持长刀与重弩,迅速越过焦黑的深坑,散成严密的搜索队形,向着万妖祖地深处的地下溶洞与残存暗堡快速推进。
“第三营封锁所有坍塌洞口!”
“斥候队带探妖盘下地宫,凡有负隅顽抗的残妖,不论品阶,就地击杀!”
校尉们的喝令声在石林间回荡。
随着厚重的玄铁重门被血刀军士卒用重锤暴力砸开,一座座深埋于地底深处的庞大石窟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是万妖窟圈养各族血食的秘密囚牢。
数百座牢笼依山而建,腥臭腐败的气息随着石门的破碎扑面而来。
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穿过石壁,将数不清的人族凡民与低阶武者死死锁在石槽之中。
许多人衣不蔽体,皮肉溃烂,琵琶骨上甚至还生生嵌着压制气血的白骨倒刺。
当阳光从破损的洞顶垂直洒入时,整座地牢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被囚禁的百姓缩在角落,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惊恐,身体本能地瑟瑟发抖。
数十年来,只要铁门被推开,便意味着妖族要挑选肉食。
“乡亲们,莫怕!”
一名满脸血污的血刀军老卒大步走入地牢,手中染血的长刀没有收起,而是直接砍在铁栅栏的锁扣上。
火星迸溅,铁锁应声而断。
“万妖窟已经被军主踏平了!”老卒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因长久的激战而沙哑,“大陈的天翻了,妖魔死绝了!血刀军奉军主之令,接你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落入地牢,在阴湿的石壁间回荡。
数个呼吸的死寂后,第一声压抑了数十年的呜咽声自角落响起,紧接着,哭喊声如同溃堤的洪水,自数百座地牢中爆发出来。
“回家……我们能回家了?!”
“大妖真的死了?天爷啊!”
一名被锁了二十年的老武者颤抖着用手去摸落在脸上的阳光,当铁链被血刀军士卒斩断的刹那,他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被解救的人数不断攀升。
十万、三十万、八十万……
从各处山腹暗牢中走出的生民,最终汇聚成了超过百万的庞大人流。
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不见天日的地下魔窟,走到了那片曾经被视为绝对禁地的万妖峰废墟之上。
废墟外围,车轮碾压泥土的重压声由远及近。
沈观潮带着后勤大队与数百名医官火速开入战场。
数千辆辎重车上装满了厚实的棉衣、干粮以及堆积如山的清灵解毒汤药。
“设立三处大营,以水源为界!”
沈观潮手中握着册页,有条不紊地下达政令:“医官优先处理穿透琵琶骨的重伤者,严禁直接拔骨,先用极寒药膏封住经脉!所有粥棚即刻生火,先给温米汤,不可直接给硬粮!”
数百口行军大锅在空地上架起,浓郁的米香混杂着药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户粮司的文吏穿梭在难民之中,为骨瘦如柴的百姓披上御寒的衣物,分发热气腾腾的干粮。
医署的主帐内,苏清月收敛了周身的极寒剑气,换下了一身染血的轻甲,仅着素色长袍。
她穿行在哀嚎遍野的伤患之中,亲自半跪在一名双腿溃烂的年轻妇人身前,指尖泛起温和纯净的白芒,小心翼翼地挑去伤口处残留的妖煞腐肉。
“忍着些,毒血拔出来,命便保住了。”苏清月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嘴唇剧烈颤抖,眼泪滚滚而落,想要跪拜却被苏清月抬手轻轻托住。
“不必跪任何人。”
苏清月替孩子裹紧了宽大的棉袍,目光扫过四周惊魂未定的百姓,平静道:“往后在大陈的土地上,再没有活人献祭的规矩,也没有谁生来就该成为血食。”
温和的话语传开,整个医署内的哭泣声渐渐转为了安定。
这些曾经被旧朝权贵彻底遗弃的生民,第一次在这支铁血军队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尊严与生机。
数里之外的高地上。
黑底血刀的主帅大旗迎风招展。
百万重获新生的各族百姓与武者走出山谷,当他们仰头望见那面立于苍穹之下的主帅战旗,望见战旗下那道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时,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了下去。
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一般。
几十万人、上百万人,在泥泞与碎石之上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朝着秦棋所在的方向,疯狂地叩首。
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军主活命之恩!”
“军主万岁!血刀盟万岁!”
最初零碎的呼喊迅速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在破碎的群山之间回荡不绝。
那是百万生灵自神魂深处爆发出的感激与敬畏,他们看着秦棋,眼中没有面对强权的恐惧,唯有对救世神明的狂热臣服。
嗡!
天地间骤然泛起宏大的微鸣。
百万生民的信念与感恩念力在半空中凝聚,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无形之物,而是化作了一片覆盖百里的实质化金色彩霞。
纯金色的霞光自群山之间蒸腾而起,遮蔽了焦黑的天幕,将整座破碎的万妖祖地映照得一片光明璀璨。
这股磅礴至极的人道气运顺着虚空倒灌而下,缓缓环绕在秦棋身侧,与他体内的极道长生道基完美共鸣。
自南疆往北,数千里曾经被妖族侵占圈养的土地,在此刻彻底洗去了蛮荒的阴霾,重新纳入了朗朗的人道秩序之中。
脚步声自后方急促传来。
李晋一身重铠未卸,沉重的大步踏上碎石高台。
在他身后,四名神情狠戾的血刀军校尉死死押解着五名身着绫罗长袍的中年男子。
这五人周身被玄铁重锁紧紧捆绑,面色惨白如纸,头顶的发冠早已经散乱。
“启禀军主!”
李晋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煞气:“后方搜查暗库时,抓获了这几条藏在妖族暗堡里的蛀虫!这几人乃是大陈旧宗门‘七星门’与‘金阳宗’的内门实权长老。经属下严刑逼供,他们暗中勾结万妖窟长达四十年,每年假借招收外门弟子之名,将治下数万凡俗百姓运送进南疆充当血食,换取妖族产出的高阶妖核与延寿妖草!”
“大军破城时,这几个杂碎正试图引爆暗堡的阵法,将最后一批人证彻底灭口!”
李晋说到此处,双目赤红,恨不得当场将这几人生吞活剥。
被押在地上的五人浑身颤抖,其中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拼命向前爬动,扯着嗓子凄厉尖叫:“秦千户!秦军主!饶命啊!我等也是奉了大陈宗人府的暗令!当年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我等宗门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金阳宗在江北还有三处秘密矿脉,价值千万两白银!只要军主网开一面,我等愿意双手奉上,甘为门下走狗啊!”
秦棋立在山风之中,背对着他们,目光始终停留在极北之处苍茫的大地轮廓上。
对于身后的哀求与辩解,他连头都未曾回转半分,甚至未曾多看一眼。
长袍在风中轻轻下摆。
秦棋神色沉静,嘴唇微启,在漫天金色的气运光霞中,只吐出了冰冷至极的八个字:
“斩立决,传首九州。”
“得令!”
李晋狞笑一声,大手猛然挥落。
血刀出鞘,五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腥血瞬间溅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