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岩层深处,一片漆黑死寂。
裂天魔猿庞大的头颅深陷在破碎的玄武岩断层之中,鼻腔中只剩下微弱浑浊的喘息,再也无法掀起任何风浪。
秦棋单足立在魔猿那满是血污的后颈之上,神色沉静。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内,一品天人境的至高神意顺着眉心泥丸宫倾泻而出,如同一汪无形无质的水流,贴着崩碎的岩石裂隙,向着大地深处层层蔓延渗透。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天人境的神念感知超越了凡俗肉眼的局限,大地的每一层地质结构在秦棋的识海中清晰浮现。
穿透了表层的坚硬岩石,穿透了沸腾流淌的地热暗河。
最终,在地底深达数千丈的核心之处,秦棋的神念骤然停顿了下来。
他的感知之中,出现了一副令人发指的恐怖景象。
那是一座庞大得无法形容的地底空腔。
在空腔的正中央,扎根着一株自远古生长至今的庞大古木残骸。
古木的树干早已经石化腐朽,然而其下方延伸出的根系,却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覆盖了整整方圆数百里的地心深处!
那些根系粗壮如同一条条盘卧在地底的巨蟒,通体呈现出一种粘稠恶心、近乎腐烂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与倒刺。
妖族祖血根系!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这纵横交错的无数条暗红根系,并非扎根在普通的泥土之中。
在每一条根须的纠缠包裹之下,皆是堆积如山、延绵数十里不见尽头的人族白骨!
头骨、肋骨、臂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些骨骼早已化作了灰白色的骨粉,散发着数万年前的远古蛮荒死气;
而有些骨骼却还残留着未曾干涸的淡淡血丝,骨质坚韧,分明是近几百年来战死或被掳掠至此的人族高阶武者骸骨!
整座十万大山万妖窟之所以能够存续数十万年而不灭,历代大妖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地诞生,正是因为这株扎根地心深处的祖血魔树根系。
它以千万年来被当做人牲屠戮的人族骨血为养料,源源不断地抽取人族生机,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妖皇祖血,反哺给地表上的妖族!
那是人族八百年、乃至数万年以来,最深重、最屈辱的血泪源头!
嗡!
察觉到了上方天人神意的窥探与锁定,这株沉睡在地心深处的古老祖血根系,本能地感知到了毁灭的降临。
整座地底空腔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条粗壮的暗红根须如巨蟒般疯狂抽搐翻滚,表面分泌出大片大片黑红色的粘稠血浆。
血浆顺着岩石裂缝向上倒灌,化作了漫天尖锐凄厉的哭嚎声浪。
怨煞之气轰然爆发。
数以千万计死在根须撕咬之下的人牲冤魂虚影,在虚空中层层浮现。
有披头散发的古代将士,有衣衫褴褛的平民妇孺,亦有被抽干精血的名门武道天骄。
他们面容扭曲,眼角流淌着黑血,张开白骨森森的手爪,带着滔天的绝望与怨恨,顺着岩层缝隙疯狂向外攀爬,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凶煞幻象,企图将一切靠近的生灵拉入无间地狱!
深坑边缘,狂风呼啸。
大地裂开的数丈宽缝隙中,刺鼻的黑红血气与惨白怨煞如井喷般汹涌而出。
“不好,地底煞气外溢!”
李晋率领的前锋精锐刚刚冲至深坑边缘,便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刺骨阴寒逼得战马倒退,士卒们胸膛剧烈起伏,护体真气在怨煞的侵蚀下滋滋作响。
“后退,休要靠近!”
苏清月清冽的声音及时响起。
她携带着三千玄武卫破空而至,轻盈地落在深坑边缘的最高处。
看着下方翻滚涌动的恐怖血气与无数冤魂幻象,苏清月眸光一冷,手中寒芒大盛。
“玄冰断魄,千峰封魔!”
苏清月手中的宝剑自半空垂直插向地面,体内三品圆满的极寒真元如潮水般涌入岩层之中。
咔咔咔!
坚硬刺骨的幽蓝玄冰顺着深坑的边缘向内飞速冻结蔓延。
极寒领域强行将溢出地表的黑红血气彻底凝固成了一座座晶莹剔透的冰封雕像,厚达数丈的玄冰将深坑四周牢牢焊死,生生压制住了怨煞向外扩散的趋势。
“军主,路已开!”
苏清月抬起头,隔着漫天冰雾,朝着深坑中央的秦棋高声喊道。
秦棋伫立在崩塌的岩层中心,俯瞰着下方那盘根错节、吸食了无尽同胞血肉的罪恶根系。
风吹动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从大陈开国至今八百年,皇室视百姓如草芥,为了帝王的长生延寿,暗中将天下武者与无辜平民当做药引牲畜,年复一年地送入这十万大山之中。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抹去姓名的冤魂,那些在边关苦战到最后一滴血却被背后朝堂背叛的将士……
无数屈辱与白骨,造就了眼前这片妖魔的乐土。
极道长生,从来不是独善其身。
若不能扫平这吃人的源头,若不能替这千万白骨讨回公道,这人间的规矩,便永远算不得立下!
滔天的杀意自秦棋的胸膛深处轰然爆发。
那杀意没有半点暴戾与浑浊,它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天人意志,带着焚毁一切污秽的绝对清明。
呼啦!
地底深处涌出的无数怨魂幻象与凶煞恶念,疯狂扑向秦棋的识海与躯体。
它们试图用万年的痛苦与怨恨动摇这位新晋天人的武道道心。
然而,在秦棋那一品天人境的神意面前,这些足以让寻常武者瞬间走火入魔、神魂俱灭的幻象,甚至连激起他一丝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
“散。”
秦棋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音。
暗金色的天人神意自他双眸深处横扫而出,化作了一圈纯粹的法则涟漪。
滋滋!
所有触碰到暗金涟漪的冤魂幻象与污浊怨煞,在刹那间如滚水泼雪般消融瓦解,尖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污血被蒸发成青烟,虚空在瞬间重归绝对的寂静!
任何邪祟幻术,在极道天人面前,尽皆沦为虚妄微尘!
地底深处的祖血魔树根系,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濒死的恐惧与狂乱。
它明白,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它可以侵蚀的存在。
轰隆隆!
整座万妖祖地的地壳轰然炸裂开无数道恐怖的深渊沟壑。
地底深处那盘踞数百里的庞大根系开始疯狂收缩、暴长!
一根、十根、百根、万根!
无数条粗达数丈、通体坚硬胜过百炼精钢的暗红血色根须,撕破了上层的玄武岩断层,自深渊裂口中狂暴钻出!
每一根粗壮的根须表面,都布满了森白的人骨倒刺,闪烁着淬毒的猩红光泽,在虚空中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荆棘丛林。
“死!!”
残存的远古妖祖意志在根系深处发出最后的诅咒。
万道坚若精钢的血色荆棘倒刺撕裂长空,带着刺破虚空的尖锐音爆,自四面八方所有的死角,狠辣无比地朝着秦棋周身的一百零八处要穴,疯狂暴刺而来!
荆棘未至,狂暴的穿透风压便已将秦棋脚下的岩层压得彻底崩塌。
面对这来自地心深处的万道绝杀血刺,秦棋身形沉稳如山,不闪不避。
他的左手缓缓抬起,修长结实的手指,再次稳稳按在了腰间极道血刀的冰冷刀柄之上。
轰!
就在秦棋手掌触碰刀柄的刹那,他身后那浩瀚无垠的苍穹之上,虚空轰然崩塌开来。
一尊高达千丈、身披暗金重铠的极道神魔虚影,在万里晴空之下再度破空显化!
神魔虚影巍然耸立在天幔之间,三千丈黑发在混沌气流中狂乱飞扬。
虚影那只庞大无匹的巨手,亦在此刻紧随秦棋的动作,握住了腰间那柄长达数百丈的九彩通天血刃之柄。
神人合一,神魔同势。
一人一虚影,在万道血色荆棘降临的前半瞬,同时弯曲脊梁,五指扣紧刀柄,做出了拔刀开天的终极蓄势之姿!
天地无声,唯有绝世锋芒,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