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深处,地表彻底崩解。
深坑最底部,那一片自极道血刀边缘脱落的碎片跌入焦土,发出极轻的脆响。
这微弱的声音穿过层层翻滚的烟尘,落在苍穹之上的裂天魔猿耳中。
魔猿那只布满血丝的猩红巨瞳剧烈收缩,随即,那张焦黑开裂的面孔彻底扭曲,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两排交错森寒的骨齿。
它察觉到了。
深坑之中,那个曾经斩断它巨臂、逼得它底牌尽出的人族武者,周身翻腾的浩大威压已经彻底溃散。
不仅体内那股原本排斥天地的极道真元断绝了循环,甚至连那柄斩碎了无数妖王的神兵,内部的本源骨纹也在这一刻寸寸断裂。
沉寂不过半息,震动天地的狂笑声自魔猿的喉管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哈哈哈哈哈!”
音波化作实质的气浪,横扫数十里方圆。
高空的阴云被整齐地震碎,平芜关外残留的山头在这恐怖的笑声中接连崩塌,滚落无数万斤巨石。
“秦棋!你的神兵废了!你的真元散了!”
魔猿巨大的身躯因狂笑而剧烈颤抖,右眼中流淌下粘稠浑浊的妖血,那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暴虐与癫狂:“妄图以凡人之躯对抗天道!妄图逆改这片天地的秩序!人族就是人族,生来便是血食,任凭你如何挣扎,今日这深坑,就是你这狂妄之徒的葬身之所!”
狂笑声尚未落下,整个万妖窟核心区域的崩溃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
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的巨响。
那是地底的暗河与奔腾的岩浆彻底失控的声响。
黑色的死水伴随着刺鼻的硫磺恶臭从地裂深处疯狂涌出,炽热翻滚的地火则顺着山脉的走势四处喷发。
整座十万大山,在魔猿强行抽取地脉之后,正在走向不可逆转的彻底毁灭。
原本坚固的岩层融化成焦黑的泥泞,连绵数千里的蛮荒古木尽数化为灰烬,死水与毒火在地表肆虐,吞噬着视线所及的一切生灵残骸。
魔猿不再有丝毫迟疑。
它清楚眼前这个人族武者的可怕,只要对方还剩下一口气,就存在着无法预料的变数。
轰隆!
魔猿残存的万丈魔躯之上,突然腾起熊熊燃烧的暗红血火。
它体内的妖核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嘶鸣,残存的数万年妖皇寿元,在这一瞬被它毫无保留地尽数点燃。
那是它最后的生命本源。
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让魔猿那条原本断裂的左肩处喷涌出冲天的血雾。
那些血雾凝结成千万道扭曲痛苦的妖族面孔,那是数十万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历代大妖留下的灭世怨念。
魔猿高高扬起了那只仅存的遮天巨掌。
掌心之中,漆黑的魔纹与暗红的妖火交织缠绕,方圆百里之内的空间在这只手掌抬起的瞬间陷入绝对的凝滞。
万载妖族的灭世诅咒在掌心汇聚,天穹被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污浊血色。
随后,这只万丈巨掌带着压碎山河的毁灭意志,朝着深坑底部的秦棋,悍然拍落!
下方的防线上,空气已经凝固成铁石。
苏清月站在破碎的玄冰天壁残骸上,身躯摇摇晃晃。
她手中那柄陪伴多年的极寒长剑早已寸寸断裂,只剩下一截不满半尺的残破剑柄。
巨掌尚未落下,那股自万丈高空直压而下的恐怖风压,已经将她周身的护体寒气碾压得粉碎。
她苍白的面颊上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发丝在狂风中疯狂扯动。
她看着深坑中那个低垂头颅、毫无声息的身影,那双原本清冷若古井的眸子,在这一瞬彻底变得通红。
“秦棋……”
苏清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她抬起右手,仅剩的半截剑柄毫不迟疑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正中。
噗嗤。
殷红的心头精血瞬间喷溅在剑柄之上。
苏清月体内的极寒真元在这一刻逆向疯狂运转,原本被寒气封冻的经脉强行撕裂开来。
她在以自己的心头真血为引,燃烧自身的神魂与本命道基。
极度阴寒的气息自她体内再次升腾而起,虚空之中凝结出片片带血的白色冰霜。
这是傲雪真经中最为极端的玉石俱焚之术,一旦施展,神魂肉身俱灭,换取的只有刹那间的极道冰封。
她要用自己的命,去替深坑中的那个男人阻拦这一掌哪怕半息的时间。
“统领!停手!!”
一声狂怒至极的暴喝突然在后方炸开。
李晋迈着大步狂奔而至,染满鲜血的精钢重甲在奔跑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伸出覆满老茧与血痂的手掌,以极为霸道的武道罡气,一掌拍在苏清月的右肩穴道之上,强行打断了她体内正在逆转的精血。
苏清月身躯剧震,口中喷出一口夹杂着冰晶的血沫,整个人向后栽倒,被身后的玄武卫副将死死扶住。
“李晋……你放开!”苏清月声音沙哑,眼角崩裂出两道血泪,“他动不了了!你看不到吗?!他动不了了!”
“老子看得到!”
李晋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血丝,面部肌肉狰狞地抽动着:“但只要第七卫还有人在,只要血刀军的骨头还没被嚼碎,就轮不到娘们儿死在最前头!”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后方。
那里,只剩下最后五千名重甲步兵。
这是整整五十万血刀斩妖军打到现在,唯一还能站立、还能握得住兵器的最后精锐。
每一个人的铠甲都已经破烂不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糊满了黑血与泥土,但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穹上压落的万丈黑掌,没有恐惧,只有嗜血的凶光。
李晋将手中的八棱梅花亮银锤重重砸在地面,震碎脚下的坚冰。
“弟兄们!”
李晋的声音传遍残破的阵地,沙哑却宏大:“当年在潜州,咱们是任人欺负的泥腿子、下等兵!在澜州,咱们是朝廷随手扔掉的弃子!是谁给咱们饭吃?是谁教咱们杀敌?是谁带着咱们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贪官污吏踩在脚底下?!”
五千名残存的铁甲老卒挺直了脊梁,长矛顿地,盾牌相击,发出震动荒原的轰鸣。
“是军主!!”
震天的咆哮撕裂了头顶压落的风暴。
“朝廷把咱们当猪狗,军主把咱们当人!”李晋拔起深深刺入地面的黑底血刀军旗,将旗杆重重扛在肩头,大步迎着深坑边缘狂奔,“今天魔崽子要断咱们人族的根,要杀咱们的军主!”
他猛然回首,满面血泪,狂啸出声:
“血刀军!列阵!随我护旗!!”
“风!风!大风!!”
五千名重甲老卒齐声怒吼,没有半点迟滞,步伐整齐划一,踏碎脚下的冻土与乱石,迎着那只遮蔽苍穹的万丈黑手,毅然决然地冲向深坑的最前沿。
他们没有去逃散,而是将五千具残破的血肉之躯,排成了密不透风的三道人墙。
玄铁盾牌重重砸入碎石,长矛穿过盾牌的缝隙斜指长空。
在那足以压塌山岳的灭世威压之下,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仰起头,染血的喉管中突然唱起了苍凉古朴的从军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一个人的声音微弱,但转瞬之间,第二道、第三道声音加入了进去。
“与子同仇!”
五千名百战老卒在绝境中放声狂歌,那粗粝浑厚的歌声冲破了魔猿的笑声,冲散了四周肆虐的阴风。
凡人之躯在万丈魔神面前渺小如同尘埃,但这一刻,五千人胸膛中升腾而起的气血与战意,化作了一道刺破阴霾的暗红天柱!
这是生灵对抗残酷命运的不屈意志。
然而,力量的鸿沟并未因悲壮而抹平。
万丈巨掌压落到了千丈高空。
狂暴到极致的风压化作了实质的无形重锤,甚至还未真正接触,大地便已经向下塌陷了数十丈。
砰!
砰!
砰!
前排立起的数十面精钢塔盾在无形巨力的挤压下瞬间爆碎成铁粉,后面的军卒浑身骨骼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爆响。
李晋双手死死顶住弯曲的旗杆,双臂皮肉彻底崩裂,口鼻之中鲜血狂涌。
“顶住!!”
李晋目眦欲裂,嘶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破音。
但那股威压太重了,蕴含着魔猿燃烧万年寿元的灭世诅咒。
轰!
气浪彻底炸开。
五千名结成人墙的血刀卫士卒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整齐地被震飞出去。
盾牌粉碎,长矛折断,无数道身影在空中喷洒出鲜血,狠狠摔落在数百丈外的废墟之中,生死不知。
李晋手中的精钢旗杆彻底崩断,他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回,重重砸在深坑边缘的岩壁上,砸碎了数万斤巨石,整个人陷在石坑里,胸膛凹陷,再也无法站起。
所有的屏障,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深坑之中,秦棋依然单膝跪在原地。
那柄布满裂纹的极道血刀斜插在泥土里,刀身上的最后一点光泽早已散尽。
头顶上方,庞大无边的万丈黑手彻底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那只手掌覆盖着厚重的黑色鳞甲,掌心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怨毒血炎,掌纹清晰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沟壑。
三十丈。
黑手距离秦棋的头顶,仅仅只剩下最后三十丈的距离!
大地的沉陷达到了极限,深坑四周的百丈悬崖彻底崩塌粉碎,化为漫天飞扬的泥石流。
狂暴的狂风压迫得空间寸寸爆碎,深坑深处的空气彻底化为虚无。
下落的巨掌带着碾碎众生的冷酷,朝着下方那道孤零零的黑色身影,彻底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