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校场的黄土被无数双战靴踏得坚硬平整。
深秋的寒风刮过平原,校场四周竖立起上百面深黑色的血刀军旗。
高台之上,李晋赤着精壮的臂膀,右手提着那柄沉重的八棱梅花亮银锤,立在点将台正前沿。
台下,五十万兵卒排成整整一百个整齐方阵。
这五十万人之中,有三十万是一路跟随秦棋征战的血刀军精锐,另外二十万则是近期收编的大陈旧禁军与降卒。
两股兵马虽穿戴着相同的战袄,但站姿、神态与眼中的精气神全然不同。
血刀军老卒目光平视前方,身躯挺直,手按刀柄,即便寒风呼啸也纹丝不动;
降军方阵中却不时有细微的骚动,一些原大陈禁军军官眼神闪烁,在队列中低声交头接耳。
李晋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灌注浑厚真气,在整座校场炸响开来:
“今日在这南苑校场,只有一件事,整编合营!”
“大陈已经灭亡,前朝的官职、品阶、门第,在这里一文不值!血刀军不养坐享其成的闲人,更不留临阵脱逃的懦夫!”
“按照军规,凡有欺压百姓、残害袍泽劣迹者,即刻出列受审;凡考核不达标者,一律剔除出发饷名册,发配屯田辅营!”
话音落下,各营的监察卫文吏带着名册步入方阵,开始按照此前查实的底档逐一核验。
不到半刻钟,便有两千余名在旧朝劣迹斑斑的兵痞被当场指认出来。
这些人大多年少便在禁军中混迹,平日里吃拿卡要,甚至在皇城围城期间抢夺过平民口粮。
几名校尉被监察卫扯去腰牌,按倒在泥地上。
就在此时,降军后方第三十六方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一名满脸横肉的原禁军副统领周彪猛然拔出佩刀,将身旁的监察卫推开数步。
“老子在大陈当了十五年禁军副统领,跟随先皇守卫皇城,受过朝廷诰命!”
周彪怒目圆睁,朝着点将台大声吼叫:“你们血刀军打进京城,不给老子封官加爵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查老子的底细、削老子的官职?兄弟们,咱们手里有刀有枪,凭什么任由这群泥腿子发号施令!”
随着周彪的叫喊,他身后的数十名亲信军官也纷纷拔刀出鞘,企图煽动身后的上千名旧部对抗。
降军方阵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不少士兵在原地张望,气氛骤然紧张。
点将台上,李晋甚至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脚下的青石台阶在瞬间崩裂,整个人拔地而起,跨越了整整两百丈的虚空距离。
空气被沉重的身躯挤压出尖锐的呼啸。
轰!
李晋落地之处,坚硬的泥土凹陷出一个深达三尺的巨坑。
周彪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战刀挥出,李晋右手的八棱梅花亮银锤便带着万钧力量横扫而过。
当啷!
精钢长刀在接触到银锤的刹那碎成十几块铁片。
银锤重重砸在周彪的胸铠正中央。
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厚重的铁甲凹陷碎裂,周彪喷出一口暗红鲜血,魁梧的躯体倒飞出数十丈远,重重砸在校场边缘的拒马之上,当场断绝了生机。
周彪身后的数十名亲信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手中的兵刃不由自主地掉落在地上,发出零碎的脆响。
李晋单手收回银锤,重重顿在地上,泥土四溅。
他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这群叛乱者,沉声喝道:
“在血刀军里,规矩大于天。”
“你们手里的刀是用来杀妖魔保人族的,不是用来在自己人面前耍威风的。谁敢把旧朝那一套兵痞作派带进校场,这就是下场!”
四周的降军方阵寂静无声,所有士兵的脊背都不自觉挺得笔直,眼中的犹豫被敬畏与惊惧所取代。
监察卫迅速上前,将闹事者的尸体拖走,核验工作继续顺畅推行。
筛选完毕后,两千多名劣迹兵痞被彻底剔除出主力序列。
留下的四十多万人,全部是身家清白、体魄健硕的可用之卒。
李晋重新踏上点将台,高声宣布:
“原大陈降将赵成峰,出列!”
队列之中,赵成峰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快步走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在!”
点将台两侧,不少将领神色微动。
赵成峰原本是大陈正南门守将。
在皇城被围困期间,老皇帝陈元泰为了炼制长生药,曾派遣死士秘密拘捕了赵成峰的父母与幼弟,将其全家投入地宫药炉充当活人药引。
赵成峰得知真相后,在正南门前亲手斩杀了前来督战的皇室供奉,打开城门向血刀军缴械,并立下血誓要向皇室复仇。
此后在皇宫清剿战中,赵成峰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多名皇室死士,战功卓着。
李晋低头看着赵成峰,朗声道:
“赵成峰,你开门纳降有大功,皇宫浴血不退缩,经监察司核验,身家清白,作战勇猛。”
“奉军主令,今日正式擢升你为血刀军第三前锋营统领,赐破妖重铠千领,统领本部三万兵马!”
赵成峰身躯微颤,抬起头来,眼中泛着血丝。
在大陈旧朝,像他这般没有深厚宗族背景的武者,即便立下战功,也终生只能充当权贵的门犬。
而在血刀盟,功劳与规矩摆在最明处,哪怕是降将之身,亦能凭借实绩执掌重兵。
赵成峰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末将赵成峰,誓死效忠军主!誓死效忠血刀盟!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李晋点了点头,示意他归队。
这一幕落入二十万降军眼中,彻底驱散了所有人心中对“降兵受歧视”的顾虑。
军心归一,战意在全军各阵之间迅速蔓延。
紧接着,李晋运转体内真气,自怀中取出一卷由秦棋亲自推演修补的暗金阵图。
“全军听令,布《百战血煞阵》!”
李晋将阵图高高举起,大声宣讲阵法奥义:
“十万大山的妖族天生具备蛮荒凶兽血脉,高阶妖王现身之时,仅仅凭借血脉威压,便能让低阶武者四肢瘫软、气血逆行。”
“人族无妖族那般蛮横体魄,但人族有严明军纪与守土战意!”
“《百战血煞阵》的根基,在于将全军数十万将士的杀气、气血与武道意志彻底连接。五十万人的气血汇聚一处,天地之间的法则便无法压制我等,高阶妖魔的血脉威压也会被这股庞大的集体煞气彻底冲散!”
“各营主将,引导气血,立定阵位!”
令旗挥动,战鼓轰鸣。
五十万大军迅速按照阵法要求调整步伐。
原本独立的各个百人队、千人队开始通过相同的呼吸节奏调整体内的气血流动。
老兵在前方带头,将自身雄浑的气血散发开来;
新加入的降卒则在身侧紧密配合,将自身的气机融入到身旁的队伍之中。
一息,两息,十息。
起初,校场上空的气血只是零散的暗红色烟柱。
但随着五十万人同时调整气脉,每一名士卒体内的气血都在功法引导下相互呼应。
轰!
一片连绵数十里的暗红色煞气自地面升腾而起。
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在这一刻停止了正常流动,整座南苑校场的上空被实质化的血色光晕完全覆盖。
狂风呼啸,吹不散这片凝重厚实的煞气层。
五十万人的心跳与呼吸逐渐重合在同一个节拍之上。
李晋立于点将台中央,作为整座大阵的阵眼核心,全身经脉暴涨,猛然挥动右臂的银锤,下达了最终的合阵指令:
“全军,拔刀!”
呛啷!
整整五十万柄破妖战刀在同一瞬间脱鞘而出!
刀身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道刺破苍穹的金铁轰鸣。
五十万道雪亮的刀光反射着天光,直指九霄。
轰隆!
校场上空翻滚的无边血色煞气,在五十万柄战刀出鞘的瞬间被彻底引动。
庞大的气血与杀意在虚空之中极速压缩、重组、凝聚。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一柄长达千丈、宽达百丈的暗红色战刀虚影,在南苑校场的万丈高空之上巍然显化!
那柄虚幻巨刀通体由五十万人的纯粹战意凝结而成,刀身周围环绕着实质般的血色电弧,散发着肃清天地的冷酷意志。
李晋双目圆睁,引动军魂之力,战锤猛然朝前方天际凌空斩下:
“斩!”
千丈战刀虚影伴随着全军将士的怒吼,在虚空中悍然横扫而出。
恐怖的气压将高空中的空气挤压得层层碎裂。
万里晴空之上,原本自南方飘移而来的连绵厚重流云,在这一刀横扫之下,直接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随后在狂暴的震荡波中彻底消散化为虚无!
天空出现了一道长达千里的巨大清澈裂口。
校场四周的黑玄石哨塔剧烈颤动,地面上的碎石在狂暴的气浪中悬浮飞起,随即被震成粉末。
五十万将士仰望着天穹上被斩碎的云层,眼中全部被狂热与震撼所填满。
他们真切感受到了自身微弱的力量在汇入大阵之后,所能爆发出的改天换地般的伟力。
原本来自不同阵营、不同出身的五十万将士,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了一体。
战意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中剧烈燃烧。
李晋收回战锤,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下方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军阵,高声下达军令:
“大阵已成!全军回营整备,静候南征总号令!”
“诺!”
五十万人的齐声应答震动四野,一支武装到骨髓的人族战军,至此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