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大门倒塌激起的灰尘尚未落定,水牢内部刺鼻的腥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展现在苏清月和玄武卫将士眼前的,是一处向下深陷的宽阔石窟。
石窟底部积聚着半人深的暗红血水,上千根粗重的精钢锁链从穹顶垂落,另一端死死穿透武者的琵琶骨与脚踝,将他们浸泡在血水之中。
这些武者大多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衫早已腐烂,露出的皮肉呈现出发白的溃烂状态。
随着水牢大门的破裂,微弱的呻吟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斩断锁链,救人!”苏清月手中的寒霜剑泛出幽蓝真气,率先纵身跃入水牢通道。
身后的三百名玄武卫精锐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拔出随身携带的精钢短刃与破甲重斧,踩着石阶快速冲向各个牢位。
寒霜剑气在水牢中连续闪烁,坚硬的精钢锁链在极寒真气的斩击下纷纷应声断裂。
玄武卫将士动作利落,斩断锁链后立刻将虚弱的武者从血水中托起,背负至干燥的石台上。
石窟外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沈观潮亲自带领数十名医官与辅兵快步进入。
“动作要快,先用温水化开‘清灵解毒汤’!”沈观潮神色严肃,指挥辅兵迅速卸下背负的药桶与布条,“这水牢里的积水蕴含尸毒与腐血,受困之人体内经脉大半受损,不可直接灌注烈性补药,先以温性解毒汤护住心脉!”
医官们迅速分散开来,取下随身携带的银针封住重伤武者的穴位,随后将温热的药汤一勺勺送入伤者口中。
随着药力化开,许多面色青紫、牙关紧闭的武者开始剧烈咳嗽,吐出腹中的黑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苏清月在一处靠近内侧石壁的牢位前停下了脚步。
吊挂在铁架上的三具身躯格外瘦削,身上残存的甲胄碎片隐隐透出玄武卫特有的暗银色纹路。
苏清月快步上前,长剑横削,斩断精钢锁扣,伸手托住其中一名垂落的汉子。
当她拨开那人黏满血污的乱发时,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顿。
“方统领……周校尉……还有赵副旗……”
这三张面孔,正是两年前在苍州边界执行秘密护送任务时离奇失踪的玄武卫同袍。
当年朝廷兵部给出的定论是“遭遇大股妖魔袭击,全员阵亡”,甚至连尸首都不曾寻回。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为首的方统领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他的目光在苏清月身上的白银战甲与腰间佩剑上停留了片刻,干裂的双唇颤抖着张开。
“苏……苏统领?真的是你?”方统领的声音沙哑至极,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血垢的脸颊滑落,“属下……属下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是我。”苏清月握住他的手腕,将一缕温和的极寒真气度入其体内,护住他枯竭的经脉,“大陈皇城已被攻破,血刀盟的大军就在上面。你们安全了。”
方统领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痛楚:“当年兵部侍郎王渊亲自签署调令,将我们骗至潜州密道,供奉司的高手直接下了软筋散……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每日放血三次……看着同袍一个个被吸干骨髓扔进下方的化血池……”
苏清月眼中寒意森森,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语气坚定:“王渊已死,陈氏皇族欠天下武者的血债,今日必将全部讨还。”
在另一侧的石台旁,几名被解救出来的老者喝下解毒汤后,终于恢复了神智。
“老夫乃是潜州‘烈阳武馆’馆主韩烈!”一名身形魁梧的老者挣扎着坐起身,看着身旁身穿血刀盟战甲的军卒,神情激动,“当年老夫在官道上被神秘黑衣人打晕带走,对外声称老夫携款潜逃,不曾想竟被囚禁在这皇城地底三年之久!”
“老夫是苍州‘分水剑门’门主陆青!”另一名白发老者老泪纵横,朝着赶来的玄武卫抱拳行礼,“若非血刀盟杀入京城,我等至死都是无名药渣!血刀盟活命大恩,我等永世不忘!”
被解救的武者之中,包含了过去数年间在潜州、苍州、澜州等地离奇失踪的江湖掌门、世家天骄以及武馆馆主。
多年来悬而未决的各地武道强者失踪疑案,在此刻彻底大白于天下。
沈观潮走上前去,命文吏迅速展开纸笔,对获救武者的姓名、门派、原籍以及被掳经过进行详细登记。
“诸位前辈不必多礼。”沈观潮一边指挥医官包扎,一边沉声道,“血刀盟军主有令,凡受大陈皇室迫害者,皆由血刀盟负责医治救送。大陈的罪行,天下人皆有权知晓。”
苏清月走到水牢的正中央,低头看向脚下。
透过破碎的石板缝隙,可以清晰看到水牢底层的石槽设计。
武者身上滴落的精血,顺着刻满凹槽的地面向中心汇聚,最终流入下方一条直径丈许的黑石管道中。
管道深处通往更下方的化血池,化血池的终点,正是第七层的长生药炉。
整座水牢,本质上只是皇室长生大药运转体系中,一个负责源源不断提供新鲜武者精血的供血端。
朝廷将天下武者拘禁于此,如同圈养牲畜一般榨取生机。
皇权统御天下的道义根基,随着这座血池的曝光,彻底化为了齑粉。
“统领,您看这面石壁!”一名正在清理水牢内侧杂物的玄武卫校尉突然高声喊道。
苏清月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向水牢最深处的石壁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潮湿阴暗的岩石。
只见整面高逾三丈的黑色玄石壁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指头大小的怪异符号。
那些符号由扭曲的道家云纹与妖族古字融合而成,符文中心嵌有极细微的引灵凹槽。
苏清月凝视着这些符文,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常乐观的‘引灵渡厄符’。”苏清月认出了符文的结构,“但其中的逆行回路被改动了,变成了抽取气血的邪阵。”
常乐观立派于长平县,名义上是道门正宗,然而其独门符文竟然被大范围刻印在大陈皇宫最黑暗的水牢深处,作为运转吸血大阵的核心基石。
这表明常乐观与皇城药宫之间的关联,远比此前预想的更加深厚。
苏清月当机立断,转头对身旁的亲卫下令:“立刻取出拓印纸与朱砂,将这整面石壁上的符文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送交军主过目!”
“是!”两名玄武卫校尉立刻取出工具,迅速贴上白纸进行拓印。
沈观潮此时走了过来,看着已经处理完毕的第一批重伤武者,对苏清月说道:“苏统领,第一批共三百二十名重伤武者已经服下解毒汤,伤口也已简易包扎完毕,地底空气浑浊,必须尽快送往地表大营。”
苏清月点头赞同:“我调拨一百名玄武卫护送你们上去。地面防线由李晋将军镇守,安全无虞。”
“好,我们立即出发。”沈观潮雷厉风行,指挥辅兵使用担架与背篓,将重伤者有序抬出水牢,沿着清理出来的安全通道向地表转移。
看着队伍缓缓向外移动,苏清月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转身看向通往更深层的石阶。
石阶尽头,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更深沉的杀意正在地底深处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