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城,清溪坊,小院内。
石铁山正拿着新买的耙子,小心翼翼地在三分菜地里松土。
苏婉坐在井边,就着清澈的井水,浆洗着昨日新换下的粗布衣衫。
阳光透过院角的枣树,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一切安宁得如同最寻常的市井午后。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
石铁山直起腰,擦了把汗,有些疑惑。
他们刚搬来不久,与邻里尚不熟悉,谁会来访?
苏婉也停了手,看向院门。
门开了。
一个身量颀长、穿着普通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
正是石中玉。
“爹,娘,我回来了。”
他笑着招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父母耳中。
“玉儿!”
石铁山和苏婉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
苏婉拉着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欢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儿子这次回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人更精神,气度也更沉静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宗门里没事吧?”
石铁山关切地问。
“没事,爹。
宗门事务已了,孩儿这次回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石中玉反手关上院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郑重地对父母道:
“爹,娘,孩儿……已成功筑基了。”
“筑基?”
石铁山和苏婉对视一眼,他们不懂修仙境界的具体分别。
但“筑基”二字,听着就比“炼气”更厉害。
何况儿子说这话时,眉宇间那份沉稳与自信是做不了假的。
“好!好!我儿有出息!”
石铁山重重拍了拍石中玉的肩膀,眼眶微热。
苏婉更是喜得直抹眼泪,连连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石中玉心中温暖,拉着父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略去其中凶险,只拣些轻松有趣的见闻说给他们听。
又仔细问了他们这几日的起居,缺什么少什么。
得知父母一切安好,邻里和善,他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闲谈之际,石中玉看似随意地握住父母的手腕。
指尖一缕温和到极致的五行真元,悄然探入,不动声色地探查二人灵根。
这一探,他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的父亲石铁山、母亲苏婉,竟都身怀微弱的五行灵根!
虽是淡薄到几乎无法引气、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的程度,却恰好与他修炼的《五行衍道诀》完美契合。
寻常凡人无灵根,终生与修仙无缘。
可他的父母,偏偏是最适合他功法的五行灵根,哪怕微弱,也足以引气入体、滋养寿元!
石中玉强压心中激动,面上依旧温和。
他知道父母年事已高,直接说修仙太过惊世骇俗,只能循序渐进,慢慢引导。
“对了,玉儿,”
苏婉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进屋。
片刻后拿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但被打磨得光滑的碎石片,以及几颗干瘪的山枣核。
“这是……当年你那串石铃风铃,后来绳子朽了,石子和枣核掉下来,我一直收着。
本想着,怕是再也……”
她声音微哽。
石中玉接过那粗布小包,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失去光泽的石子和枣核,心中酸涩又温暖。
这是父母颠沛流离、艰难求生十几年里,始终未曾丢弃的念想。
“娘,给我吧。”
他轻声道,“孩儿想办法,把它们重新串起来,让它一直陪着咱们。”
“哎,好,好。”
苏婉连连点头。
在家盘桓两日,石中玉亲自动手,用灵泉水为父母调理身体。
又取出自己炼制的低阶温养丹,碾碎混入汤药之中,每日熬煮给父母服用。
丹药药力温和绵长,不伤凡人脏腑,只缓缓滋养经脉、固本培元,为日后引气打下根基。
他还从青葫界中取出一页简化版的《五行衍道诀》基础图谱,上面只有最浅显的吐纳姿势与天地五行图案。
石中玉指着上面的字迹,耐心教父母辨认,只说是自己修行的养生口诀,认熟了照着呼吸,能强身健体、少生病痛。
石铁山与苏婉只当是儿子的孝心,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认真跟着辨认、记忆。
石中玉看着父母认真的模样,心中愈发坚定。
他不求父母成仙成佛、踏云逐月,只愿以丹药温养、以功法护持,让二老多享几十年天伦之乐,远离病痛,寿元绵长。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临行前,他留下更多灵石和金银,足够父母安稳度日。
又特意去了一趟青云门在城中的外事堂口,找到相熟的执事。
额外打点了一番,请其平日里对清溪坊的父母多加照拂。
那执事知他是褚焱长老亲传,如今又成功筑基,未来可期,自然满口答应。
诸事安排妥当,石中玉再次握住父母的手,暗中又渡入一缕五行真元,巩固二老刚刚被丹药滋养过的身体。
“爹,娘,我此次回宗门,会尽快寻来更温和的养生丹药,下次回来,再教你们更深的吐纳之法。”
“你们在家安心生活,不必挂念我。”
石铁山与苏婉连连点头,叮嘱他在外保重。
石中玉深深看了一眼小院,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返回青云门。
他心中已然定下计划。
先稳固自身修为,炼制更多适合凡人的温养丹。
待时机成熟,便亲自回来,引父母踏上最浅显的五行吐纳之路。
仙路漫漫,他能踏遍千山,可父母在,家才在。
能让双亲延年益寿,便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心愿。
他没有回百草峰,也没有立刻去丹鼎峰,而是径直去了褚焱的炼器殿。
炼器殿内地火轰鸣依旧。
褚焱正赤着上身,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金属胚体挥汗如雨,巨锤落下,火花四溅,符文隐现。
“师父。”
石中玉在门口恭敬行礼。
褚焱头也不回,又一锤落下,才闷声道:“回来了?
气息沉稳,灵力内敛,混元一体……不错,是筑基了。
还是五行筑基?”
石中玉心中微凛,师父眼光果然毒辣。
他坦然道:“是,弟子侥幸成功。”
褚焱这才停下手,转过身,赤红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五行筑基,古法难得。
看来你此番下山,机缘不小。
根基可还稳固?”
“回师父,根基无碍。
只是……”
石中玉略一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弟子对那‘百锻凝丹术’又有所悟,对控火之道也有些新想法。
想向师父请教,也想……借师父的地火室一用,验证一番。”
他想试试,用混沌真火炼制寻常丹药,会是何等效果。
但混沌真火事关重大,绝不能暴露。
在青葫界中试验固然安全,却无人指点。
褚焱是炼器宗师,对火焰的理解登峰造极。
若能在他这里“验证新想法”,既能得到指点。
又能为日后自己用混沌真火炼丹的异常效果,打个掩护
——可以推说是师父指点和自己悟性的结果。
褚焱闻言,浓眉一挑:“哦?又有新想法?
看来你这趟没白跑。
地火室就在那边,自己去用。
需要什么材料,库房里有清单,自己看。
用多少记多少,以后从你俸禄或任务酬劳里扣。”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通道,又转回去继续捶打金属,摆摆手。
“炼废了别来找老子哭,滚吧。”
“是,多谢师父!”
石中玉心中一松,知道师父这是默许了,连忙行礼退下。
褚焱的私人地火室,比丹鼎峰的“甲字”号还要高级。
地火精纯稳定,火力可调范围极大,室内还布有辅助控温和凝聚火元的阵法。
石中玉没有立刻开炉。
他先静坐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他心念微动,一缕神识悄然沉入青葫界,沟通丹室中那汪混沌真火。
奇妙的感觉浮现。
仿佛他多出了一只无形的“手”,可以隔空轻轻“触碰”、引导那汪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浩瀚伟力的混沌真火。
但这种联系非常微弱,且隔着空间,操控起来远比直接操控自身灵力,或神识困难十倍,消耗也更大。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从那汪混沌真火中,“引”出一丝比头发还要细弱百倍的混沌火丝。
火丝无色,却仿佛能扭曲光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原始波动。
然后,他在这地火室中,点燃了常规的地火。
当地火稳定燃烧,将“地火青木炉”预热完毕后。
他操控着那丝微不可察的混沌火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火之中。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入热油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