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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陵砖暗水夺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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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那股风不大,却把火头吹得直往西趴。赵孟秋捏着沾血的陵砖,先拿枪杆探了探窄门里头。枪尖碰到地,声音空得很,底下像压着一条水沟。他正要下去,陆峰在软轿上敲了一下扶手。

“别踩第三块砖。”

赵孟秋收脚。火把往下一送,第三块砖与两旁没什么两样,只在缝里粘着半粒白蜡。他用枪尖一挑,整块砖立刻翻了个面,砖下不是土,是一排朝上的短钉。钉尖发乌,凑近还能闻见苦杏仁味儿。

“这帮孙子连自家祖坟都舍得糟蹋。”赵孟秋骂了一句。

宗正卿站在门外,脸比墙灰还白:“这是先帝陵砖,谁敢——”

“已经有人敢了。”姬瑶月将陈毅旧急报卷好,递给近卫,“西营留在外头。谁再听见钟声便拔刀,先用水浇脸,再绑手,不许斩。”

她说话时脚踝还在渗血。袜口湿了一圈,偏偏没人敢劝。林婉儿蹲下想替她重缠,姬瑶月只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路上弄。”

“路上颠开了,您就单脚蹦着抓人?”林婉儿没抬头,“坐。”

姬瑶月看了她片刻,竟真在井沿坐下。林婉儿拆开旧布,旁边一个小内官端着药碗,手一直抖,药泼掉小半。她没说他,只拿剩下的洗伤。那碗沿缺了口,还是含章院日常用的粗瓷,谁也不知怎么跟到了宗正寺。

陆峰盯着窄门里的血印。五指齐全,掌根重,食指却几乎没留下纹路。那人按墙时,手上隔着东西。

“面具人受伤了?”方砚问。

“这血不是他的。”陆峰说,“血已发黏,铜锈却新。他先拿别人的手蘸血,再按上自己的面具。是让咱们认路,也是催咱们快追。”

苏青梅把许德安的短刀插进腰带。她没有趁手兵刃,黄毡又被星砂水浸透,只剩腕间那条焦布带。布带一头缠着她,另一头还系在陆峰手腕上。她低头解结,陆峰以为她要留下,谁知她把中间绕过软轿前杆,又打了个活扣。

“四个人抬你。”她说,“我走前头。真掉下去,好歹先拽住轿子。”

方砚瞧了一眼,识趣地去检查火把。赵孟秋倒没忍住:“那咱们几个算什么?”

“算沉。”

窄门里传出一声低笑,不像他们的人。赵孟秋当即扑入,枪杆横扫。火光里有道黑影从弯角一闪,陵砖后响起急促脚步。众人追过第一段石梯,前方一下分成三条道,每条道里都有脚印,连鞋底缺口都一样。

“左边有血。”方砚举火。

“中间有香灰。”一名近卫说。

右道尽头滚出半截白幡,幡上用血写着一个“魏”字。湿气一扑,白幡贴在地上,跟条死鱼似的。

许德安被押在后头,看见三条岔道便闭上眼。赵孟秋揪住他领口:“哪条?”

“我只守井,不入陵。”

“那你抖什么?”

“先帝陵道里有九重回门。走错一道,水就灌满。你们要死,别拉我垫背。”

陆峰让轿夫停下。他闭眼听了一会儿。三条道里都有水声,左边急,中间缓,右边一阵一阵,像有人拿瓢往石盆里倒。那笑声又响起来,这回从左边传来,转眼却绕到了右边。

“是陵砖。”他说。

方砚摸过墙面,砖缝里果然藏着指头粗的铜管。有人在远处说话,三条道便一齐有声。脚印也不是真的,鞋底先蘸尸蜡,再在三边各走一遍,蜡不吸水,过半日还像刚踩的。

“香灰呢?”苏青梅问。

“三条道都有,只是中间那条掺了雪松末。”陆峰咳了两声,黑血落在帕角,“他们知道咱们记得这个味儿,故意摆在明处。走右边。”

一个抬火把的西营军士没动。他方才在寺外还拿刀对着姬瑶月,归队后一直缩在人后,脸上那道被同袍刀背砸出的口子尚在流血。

“陆大人,”他迟疑道,“方才就是听了人声,兄弟才互相动刀。眼下这声又是假的,味儿也是假的,您凭什么叫我们再信一回?”

石道里静了下来。赵孟秋要呵斥,姬瑶月抬手拦住。

陆峰把染黑的帕子折好,没摆官威:“不用信我。你留在岔口,拿刀在三处墙缝各刮一下。哪边砖后有空腔,刀声就发飘。刮完自个儿选。”

军士真去刮了。左右两边声音发闷,只有右边轻轻回了两响。他耳根有点红,把火把往右道一插:“俺也去前头。”

“你守岔口。”苏青梅道,“有人从背后摸来,先喊,别又见人就砍。”

那人应了一声,挺直腰杆。姬瑶月经过时没看他,他却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些。

“凭什么?”许德安忽然开口。

陆峰望着白幡:“幡是湿的,地却没拖痕。它不是从里头滚出来,是从墙缝塞出来。墙后有人,右道才是行人的路。”

苏青梅以刀尖挑开白幡后的砖缝。一股凉风钻出来,带着淡淡尸臭。赵孟秋撞了两下,砖墙向内倒去,后面果然有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夹道。夹道地上横着两根新断的抬棺杠,木茬还白。

众人没有分路。赵孟秋在前,苏青梅紧随其后,方砚押着谢观星,姬瑶月与林婉儿居中,软轿最后进。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忽然传来木轮碾石声。

“棺车!”近卫喊道。

苏青梅追出夹道,眼前豁然一宽。一架黑漆棺车正往下坡冲,车上压着宫里抬走的魏忠原棺木。两个灰衣人砍断拦索,翻身跃上两侧石台。棺车无人掌向,下面就是黑水闸。

“拦车!”

赵孟秋将枪杆插进轮辐。木轮一绞,枪杆当场折断,车势只慢了一点。苏青梅甩出焦布带,布带绕住棺尾铜环,另一端绷得笔直。软轿猛地往前一蹿,四个轿夫齐声闷哼,鞋底在湿砖上拖出长痕。

陆峰胸前针孔被轿杆一震,衣襟立刻洇黑。林婉儿回头骂道:“松手!这不是拽车的绳!”

“再半丈。”苏青梅两脚抵住墙角,虎口旧伤又裂了,“赵孟秋,垫轮!”

赵孟秋抓起断枪头,扑到车侧。灰衣人从石台跃下,刀刃直劈他后颈。方砚横刀去挡,谁知脚下那块砖忽然下沉。石台下轰地响了一声,黑水从墙眼喷出,瞬间没过脚背。

“回闸开了!”许德安叫道,“再不走都得淹死!”

方砚脚下裂开。他整个人坠下去,只剩双手扒住砖沿。下头不是实地,水声直往深处落。苏青梅离棺车只有两步,若此时过去,便能把断枪头楔进车轮;她若回身,棺车就会撞进闸口。

陆峰抬手指车,却没能立刻出声。毒麻从胸口窜到喉间,他那一口气像被湿布堵住。苏青梅只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扑向方砚。

她不是没瞧见他的手势。

“抓腕!”她趴在裂口边,右手探下去。

方砚一只手已经脱开,湿手在她掌心一滑。苏青梅左臂使不上力,半边身子被带入裂口。腕间焦布骤然收紧,软轿前杆撞上墙角,陆峰那端的结死死勒住。

赵孟秋没再管棺车。他把断枪横在裂口上,抱住苏青梅腰间,将两人一块往上拖。方砚刚爬出水沟,黑漆棺车便撞破木闸,轰然栽进浅水池。棺盖弹开一道缝,有只苍白的手从里头滑出来。

两个灰衣人趁乱朝后门退。近卫要追,苏青梅撑起身喝道:“先封水!”

“人要跑了!”

“让他跑。”她割断一截衣摆缠住方砚流血的手,“左边墙眼有总闩,三个人去压。其余人抬棺。”

那两个灰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消失在暗门后。赵孟秋咬了咬牙,终究没追。他带人扳下铁闩,涌水渐小。方砚躺在地上喘了半晌,第一句话却是:“我欠你一回。”

“记账。”苏青梅说。

“记谁账上?”

“陆峰。”

“凭什么?”软轿后头终于传来声音。

她回头,瞧见陆峰衣襟上的黑血,没再接这句闲话。她走过去替轿夫扶正前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只用短刀割开勒进他腕肉的焦布结。

“刚才你要我拦棺。”

“是。”

“人跑了,棺也落了水。”

“人没少。”陆峰缓过那口气,“令改得对。”

方砚坐在一旁听见了,抹掉下巴上的脏水:“跑掉两个,我这条命还挺贵。”

“回去从俸里扣。”陆峰说。

“我还没领过几回整俸。”

赵孟秋正拧靴里的水,随口道:“那就先欠着。咱们这队里,活人欠账比死人容易讨。”

谁也没笑。可方砚把掌上的布结又咬紧了一点,没再盯着那扇灰衣人逃走的门。

苏青梅没说话,把焦布重新缠回去。这一回没系轿杆,只在两人腕间留出三尺。她娘从前补刀穗,也爱在结尾多绕一下,说是不容易散。她那时嫌麻烦,学了两回都没学会,今天倒打得很顺。

棺木浸在齐膝水里,沉得惊人。赵孟秋带六个人抬了三次才推上石岸。棺盖上的金漆早被刮净,缝里塞着尸蜡。林婉儿先取银针探缝,针色没变,这才让人起钉。

魏忠原躺在里头。头颅已重新缝回颈上,断指也被摆在胸前。他旧袍换成了干净内侍服,领口压得齐整,连鬓角都有人梳过。只是胸前塌下去一小块,衣底露出一道新缝,针脚粗得很。

姬瑶月站在棺边,半晌没有动。她当年嫌魏忠原走路碎,罚他顶着水碗学稳步。老内官夜里摔了七只碗,第二天照样笑着来当值,还说那是膳房碗底不平。那事没用,眼下也没人知道。她伸手想替他理衣领,指尖到了半寸处,停住了。

“验。”她说。

林婉儿剪开胸前线口。胸骨中央被剜去一小段,空处塞着白蜡,蜡上留有细长物压过的痕。谢观星看见那道痕,脸色第一次变了。

“内廷密钥。”他低声道,“先帝把它藏在掌印人身上?”

“魏忠原不是先帝时的掌印。”方砚坐在墙边,掌上包着苏青梅的衣布。

“钥匙不认人,只认尸骨。”谢观星盯着那处空洞,“活人的骨会长,纹路会变。死人不会。”

姬瑶月猛地回头:“谁把钥匙藏进去的?”

许德安跪在水里,终于开口:“魏公公自己。”

众人齐齐望向他。

“他发现覆纸偷印后,知道含章院里有鬼。他没敢交给任何近侍,便划开旧伤,把密钥缝进胸骨旁。后来陈廉带走他的头,守井主找不到钥匙,一直以为在眼里。”许德安咽了一口唾沫,“今晨尸身落到他们手上,才找着。”

“你怎么知道?”方砚问。

“因为缝骨的线,是我给的。”

赵孟秋一脚把他踹倒。许德安脸撞在水里,呛得直咳,却没求饶。姬瑶月看了他一眼,只说:“留着口气。”

陆峰让轿夫靠近棺尾。棺板内侧有几道刮痕,被积水泡得发白。他以指腹摸过,刮痕很浅,像是指甲留下的。魏忠原装棺时已经死透,不可能抓棺。可那几道痕不是乱抓,三短,两长,又三短。

方砚凑来辨认:“宫中敲击暗号?”

“不是敲给活人听的。”陆峰说,“是他死前先刻在棺板上,再让人把板翻过去装棺。”

赵孟秋擦去污水,完整的字露了出来。面具下没有脸。石道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

又老,又轻,咳到末了还带着半口喘不上来的气。姬瑶月按在棺沿的手骤然收紧。那是魏忠原每逢入冬就会犯的旧咳,宫里没人能学得这么像。

棺中的魏忠原安安静静躺着。咳声却从那两个灰衣人逃走的暗门后,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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