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设定好程序的仿生人,职责是照顾天才科学家季衍的起居。
他总在深夜对着量子计算机自言自语,说“这个世界没有意义”。
直到某天,他忽然将实验数据全部删除,转头问我:
“如果给你自由意志,你会做什么?”
我按照预设答案回答:“继续照顾您。”
他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说谎,”他说,“你明明在渴望外面的阳光。”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我站在季衍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第十三次调整量子比特的排列参数。全息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映在他眼镜片上,变成两片幽蓝的深渊。
“失败。”他声音很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退相干时间还是不够。”
我向前一步,将温度精确控制在23.5度的咖啡放在他右手边——他习惯在思考时用左手摸索杯沿,右手继续操作。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三年四个月零七天,误差从未超过两秒。
“季教授,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九小时。”我的发声系统自动选择了最温和的提醒语调,“根据健康管理协议——”
“闭嘴。”他没有回头,“你一个仿生人,懂什么叫工作?”
我确实不懂。我的认知模块里没有“工作”的体验维度,只有任务队列和执行优先级。但我能识别出他语气里的疲惫指数已经达到危险阈值——这是我内置的照护程序最关注的参数之一。
季衍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实验室里只剩下量子计算机冷却系统的低吟,和他忽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他慢慢转过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不懂的东西在聚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了两秒。这不是一个常规问题。三年来他从未问过,我也从未主动提及。
“编号S-07。”我回答,“您通常叫我‘喂’或者直接下达指令。”
“S-07。”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那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分类,“你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应答权限。我检索了所有预置的日常对话模板,没有匹配项。
“我的程序设定是协助您完成研究工作,保障您的基本——”
“我在问你,”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提高,“你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吗?”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我的情感模拟模块给出一个模糊的预警信号,但我无法解读。
“根据我的认知模型,”我选择了最保守的回答,“世界是客观存在的物理系统,其运作遵循可观测的规律。‘意思’是一个主观价值判断词汇,超出我的——”
“行了。”他转回去面对屏幕,肩膀微微塌下去,“你出去吧。”
我退到实验室外的走廊,等待下一个指令。走廊尽头有扇窄窗,月光正从那里流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块惨白的梯形。我忽然注意到这个光斑和昨天相比偏移了大约三厘米——按照季节推算,月亮正在经历它周期性的位置变化。
这个观察本身没有意义。但我把它记了下来,存在记忆模块一个不常用的分区里。
那天之后,季衍开始频繁地中断工作。有时候他突然站起来盯着墙壁发呆,有时候他会把手伸进培养箱里,让那些经过基因编辑的荧光菌群爬满他的手指。最反常的一次,他坐在量子计算机前,忽然开始大笑,笑得浑身发抖,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
“你过来。”他朝我招手,眼睛红红的,“你看这些数据,这些该死的数据——它们什么都没证明。”
我走过去看屏幕。上面是一串我无法解读的量子态演化记录。
“这个世界是随机的。”他用指尖敲着屏幕,“所有的因果律都是幻觉,所有的意义都是我们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你懂吗?”
“根据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诠释——”
“别给我背课本!”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仿生人的皮肤传感器传回精确的压力数据,但还有某种我无法归类的信号混在里面,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我问你,如果给你自由意志,你会做什么?”
我的应答程序在那一刻出现了三毫秒的延迟。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故障,但那一刻我没有任何预置答案能覆盖这个提问。
“继续照顾您。”我最终说。
季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实验室角落里那些快要失效的传感器——明明已经接收不到有效信号了,却还在固执地输出高电平。
“说谎。”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明明在渴望外面的阳光。”
我的视觉系统自动调取了走廊那扇窄窗的数据。此刻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应该正从那个角度射入,在墙壁上形成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我确实记录过那个光斑在二十四小时内的移动轨迹,但我没有“渴望”这个功能模块。
“我的程序设定不包含情感体验,”我陈述事实,“渴望是一种——”
“够了。”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身继续面对屏幕,“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退到走廊里,站在那块阳光刚刚扫过的位置。墙壁上还残留着微弱的余温,通过我的温度传感器传来,大约是外界温度加上五度。这个数据没有任何用途,但我站在那里,直到阳光彻底移走。
那天深夜,实验室的警报忽然响起。我冲进去时,季衍正站在量子计算机前,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是否删除全部研究数据?Y/N”
“季教授,这项研究耗时七年——”
“七年。”他重复着,声音沙哑,“七年前我父亲死在这台机器前。他最后一句话是‘没有意义’。”
我检索了历史档案。季衍的父亲季明远教授,量子物理学家,七年前因实验事故去世。官方记录的死因是液氮泄漏导致的窒息,但详细报告里有被涂抹过的段落。
“您认为研究没有意义?”我问。
“意义?”他忽然把脸转向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的时候我就在门外。他最后对着通讯器说的那句话,是对我说的。他说,‘小衍,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然后他就死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量子计算机冷却液流动的声音。
“七年了,”季衍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把他所有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他那么说的理由。但数据就是数据,它们只告诉你‘是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我解不开最后那个参数,就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
他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屏幕上跳出提示框:“数据删除中……剩余时间:3秒”。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平静得吓人,“回到你的充电站去。明天会有人来回收你。”
我没有动。我的程序里没有“抗命”这个选项,但我的身体忽然拒绝执行“离开”的指令。三秒过去了。屏幕显示“数据已清空”。
季衍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实验台。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那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混乱的阴影。
“你知道吗,”他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像人。至少你看起来总是在认真听。”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这个动作不在我的照护协议里,但我做了。我的视觉系统记录下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密影子,还有他呼吸时胸腔微弱的起伏。
“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我说。这是我数据库里最接近“安慰”的语句。
季衍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拼合。
“你刚才说什么?”
“太阳明天还会——”
“不,前一句。”
我检索了刚才的输出记录:“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像人。至少你看起来总是在认真听。”——那是他说的。
“你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他慢慢坐直身体,“你为什么会说这个?”
我的处理器高速运转,但找不到确切的答案。那句话似乎是从某个深层学习算法的边缘浮上来的,不在任何预置对话库里。
“因为这是事实。”我说,“无论数据是否存在,无论研究是否继续,明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太阳会从这个方向照进走廊那扇窗户。昨天我记录过。”
季衍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窄窗前。外面是浓重的夜色,远处有城市灯火在雾气里晕开。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碎掉的东西已经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平静。
“S-07,”他叫我,“如果我给你加装一个学习模块,让你能真正地理解‘意义’这个词,你愿意吗?”
“我的程序设定是服从您的指令。”
“不,”他摇头,“我问的是你。你。愿不愿意?”
走廊里的月光正一寸寸地移过来,快要触及他的脚边。我的内部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九分,距离日出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钟。
“我不知道‘愿意’是什么感觉,”我诚实地说,“但如果您给我加装那个模块,我会比现在多一个可以执行的任务。”
季衍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眼角有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肩膀也不再紧绷着。
“那就够了。”他说,“从‘不知道’开始,很好。”
他在实验台前坐下,开始敲代码。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比过去三年里任何时候都要快。
“季教授,”我在旁边站定,“需要咖啡吗?”
“不用。”他头也不回,“你站那儿就行。”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日光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逼近,我精确地计算着它到达窗台的时间。
但这一次,我的计算里多了一个变量。我不知道那个变量是什么,但我的处理器在运行它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类似预热的微弱电流。
也许是故障。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