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趴在马脖子上,下巴几乎贴着鬃毛。
马在跑。不是冲锋的那种狂奔——是那种刻意压着速度的、闷头往前拱的快步。蹄子上的厚毡把每一声都吞掉了,只剩一种湿闷的噗、噗、噗,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棉被。风从他耳根两侧掠过,带着初秋夜草的清苦味和马汗蒸腾后的酸涩。他眯着眼,视线被风压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草原在黑暗中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而他们正贴着浪尖滑行。
身后是九十九道影子。他听不见他们的马蹄声,但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马匹踩出来的,是三百匹马同时奔跑时大地自己发出的低鸣,从膝盖一直传到脊椎,像某种远古的脉搏。
前方出现了模糊的轮廓。
营地栅栏。木桩和马车拼成的那道矮墙在夜色中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背后那片黑暗。栅栏上没有哨楼,只有两个角上各插了一根火把,火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照出来的光只够照亮周围十几步的地面。火把旁边应该有人——按李斯探回来的情报,每个火把下一到两名哨兵。但疤脸看不见他们。夜色太浓了,火把的光像两盏快要灭的灯笼,只照出自己周围一小圈橘黄色的地面,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身后的第一组骑兵无声地散开了。不是扇形展开——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一百骑沿着栅栏外侧的黑暗地带悄无声息地滑向西北角。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三到四步,确保万一有人暴露,不会把整条线都带进去。
疤脸自己没有动。他带着剩下的十几骑伏在栅栏东侧的黑暗中,等着。
等着。
这是最难受的部分。不是冲锋时的肾上腺素,不是砍杀时的血腥气,是这种——趴在马脖子上、贴着栅栏外的阴影、听着自己心跳和马匹鼻息、等着那一声信号——的等待。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一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而慢,像一面被蒙住的鼓在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地敲。马匹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湿热而急促,马也在等,马也知道今晚不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西北角方向,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团橘红色的光。
不是爆炸——是火把被同时点燃时那种骤然的、猛烈的窜升。一百根火把在半息之内从黑暗中绽开,像一百朵橘红色的花在同一瞬间被从泥土里拔出来。光在夜色中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将营地西北角的草棚照得通明。草棚的轮廓在火光中清晰得刺眼——木棍搭的骨架,干草编的墙壁,顶上盖着一层油布,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火把被投了出去。
第一根落在草棚顶上。油布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蛇,沿着油布的褶皱飞速爬行。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第二十根——火把像雨点一样砸进草棚和饲料堆里。干草和麻絮是草原上最好的燃料,遇火就像饿鬼扑食,火焰在半息之内从草棚蔓延到了旁边的饲料堆。饲料堆是用干草捆成的,每一捆都像一块压缩的火种,火舌一卷上去就腾起一丈多高的火墙。
疤脸闻到了。
烟。不是普通的炊烟——是干草和油料混合燃烧时那种辛辣的、带着焦糊味的浓烟,被西北风一吹,直扑他的面门。他的眼睛被熏得眯了一下,鼻腔里瞬间灌满了那种灼热的、带着灰烬气息的味道。马匹不安地甩了甩头,蹄子在地面上蹭了蹭,厚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营地里面炸了。
喊声从栅栏后面传出来,不是整齐的号令,是一群人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后的混乱呼喊。有人在喊,有人在喊,有人在喊救饲料,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被烧开的粥。火光中出现了人影——赤着脚的辅兵从帐篷里跑出来,穿着单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茫然和恐惧。他们冲向饲料堆,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抱着沙袋,有人徒手去扑火,但火焰已经高过了他们的头顶,热浪把他们逼退了三步、五步、十步。
疤脸没有动。
他在等。等第一组烧够三分之一。李斯说过,烧掉三分之一就撤,不要贪多。三分之一够了——饲料一缩,补给半径就缩,补给半径一缩,马就跑不了那么远,冲锋距离就进一步缩短。这是李牧说的,李牧是鬼,但鬼说的话比活人准。
他数着。
一捆,两捆,三捆。火光中,饲料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干草捆在火焰中坍塌、散开、化为灰烬。浓烟翻滚着升上夜空,被风拉成一条黑色的长带,向东南方向飘去。
约半炷香。
火光中,饲料堆已经烧掉了将近一半。疤脸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够了。
第一组骑兵从火光中撤了出来。他们翻身上马的动作快而轻,像一群黑色的燕子从火焰旁边掠过。马匹被火光惊得有些躁动,但厚毡裹着的蹄子在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没有暴露位置。一百骑沿着原路撤回,消失在西北角的黑暗中。
疤脸翻身上马。
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沿着栅栏外侧的阴影向东撤去。马蹄裹着厚毡,落地无声。风从他们背后吹来,将浓烟和火光推向元朝大营的方向,像一条黑色的舌头在舔舐夜空。
身后传来了号角声。
急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在划玻璃。那是元朝外围警戒线在确认突入方向后发出的警报。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仓促和慌乱。但疤脸没有回头。他伏低身体,紧贴马背,马匹的速度从快步提到了小跑,然后是小跑变成了疾驰。
三百骑。
在黑暗中,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元朝后方营地的北侧悄然淌过,沿着低洼地带向秦军营地流去。
身后,火光冲天。
饲料堆的火焰在夜色中像一座橘红色的灯塔,将方圆数里的草原都照得隐约可见。浓烟翻滚着升上天空,被风拉成一条黑色的长带,久久不散。
疤脸趴在马脖子上,下巴贴着鬃毛,风从他耳根两侧掠过。
他闻到了自己袖口上的烟味。辛辣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像一枚烙印,烫在了他的记忆里。
烧够了。他对自己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马蹄裹着厚毡,落地无声。夜色将他们吞没了。
而在元朝大营里,忽必烈正从榻上坐起来,手中还攥着那卷物资记录。帐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和喊声,他听出来了——是后方营地。
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了一下。
饲料。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们烧了饲料。
帐外的火光映在帐布上,橘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忽必烈坐在榻上,手中攥着物资记录,目光落在饲料储备那一栏上。
数字在跳动。从十五天到十天。从十天到——
他没有算下去。
黎明正在悄然逼近。
而火,已经在黑夜中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