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巡抚衙署大堂,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堂前朱柱矗立,两侧文武分列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王小宝一身玄色镶暗金纹戎装,腰束玉带,佩剑横搁膝边,端坐于梨花木主位之上。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不疾不徐地轻叩面前铺展的山东全境舆图,指腹摩挲着舆图上标注的城池、驻军营地,眉眼低垂,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唯有唇角绷着一抹浅淡的冷意。
“山东久经战火,溃兵、匪患交织,百姓流离失所,归降民心浮动,当下三件事,一刻不能缓。”
他抬眼,目光扫过堂下文武,声音清冽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自带主帅威压:“第一,三日内厘清各营驻军布防,严禁兵卒滋扰百姓,违者立斩;第二,速查府库存粮,开仓赈济流民,登记造册,杜绝官吏贪墨;第三,清剿境内残余反清势力,恩威并施,稳住地方秩序。”
话音落,他视线骤然转向堂下左侧,直直落在鳌拜、索尼、苏克萨哈、图赖四人身上,语气微顿,字字清晰:“四位将军麾下八旗劲旅,是山东军力支柱,往后军纪管束、地方弹压,还要劳烦四位恪尽职守,莫要再犯祭典失仪之错,平白给朝廷添乱,寒了山东百姓归降之心。”
这一句敲打,明着是嘱托,实则是当众戳四人痛处。
鳌拜魁梧身躯立得笔直,肩背绷紧,浓眉瞬间倒竖,铜铃般的虎目狠狠瞪着王小宝,下颌线绷得发硬,腮帮子死死咬紧,能清晰看到牙关发力的轮廓,垂在身侧的大手攥成铁拳,骨节泛白,指缝间几乎要掐出血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屑,恨不得当场上前撕碎王小宝的虚伪嘴脸。
苏克萨哈身形瘦削,面色铁青,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指尖不停摩挲着冰冷的刀镡,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王小宝,眼底满是怨毒,嘴角死死抿成一条直线,透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图赖性子最是暴烈,闻言当即往前踏了半步,靴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脖颈青筋瞬间暴起,双眼圆睁,张嘴就要厉声呵斥,却被身旁索尼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腰侧。
索尼垂着眼,浑浊的老眼半眯,手指慢悠悠捋着下颌花白胡须,指尖微微用力,捻断数根胡须也浑然不觉,脸上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与隐忍,死死压着图赖的冲动,示意他稍安勿躁。
四人各怀怒火,却碍于朝堂礼数,硬生生憋在当场,堂内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王小宝准备再言部署之时,衙署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伴着火牌兵尖利的通传:“圣旨到——山东众将,即刻接旨!”
满堂文武瞬间神色一凛,纷纷撩起衣袍,整齐跪地。王小宝从容起身,立于队列最前,鳌拜四人脸色几经变换,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甩袖跪地,膝盖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臣子接旨的谦卑,反倒满是抵触。
鳌拜额头抵着地面,却始终抬着半张脸,眼神恶狠狠地斜瞟着前方,满心都是不服;苏克萨哈指尖抠进地面缝隙,指甲缝里塞满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图赖脑袋埋得极低,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几步都能听见;索尼跪得端正,却始终微闭着眼,一副漠然姿态。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绫绸圣旨,昂首阔步走入大堂,尖细的嗓音响起,一字一句宣读着多尔衮的训斥旨意。
每念到一人的罪责,那人的身躯便狠狠一颤,脸色又沉一分。
鳌拜听着“骄悍失仪、漠视忠魂”的斥责,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底怒骂摄政王昏聩,被王小宝这奸人蒙蔽,却只能死死憋着;苏克萨哈听到“手不离刃、有失体统”,按在地面的手猛地收紧,掌心被石子硌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图赖浑身紧绷,恨不得当场暴起,若不是索尼死死按着他的衣袖,早已冲上前撕毁圣旨;索尼听着“纵容失察、未尽臣责”,捋胡须的手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依旧不动声色。
整套圣旨,措辞严厉,句句斥责,可跪在地上的四人,脸上皆是假意顺从,心底却满是不屑,压根没把这道圣旨当回事——不过是摄政王做给汉人看的表面文章,不痛不痒,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臣等,遵旨谢恩!”
四人齐声领旨,声音沉闷,毫无诚意,起身的瞬间,脸上的假意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敷衍,手里捏着那明黄圣旨,如同捏着一张无用废纸,随手就往身侧一揣,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传旨太监刚一离场,四人还未及发作,又有一名八旗亲信快步冲入大堂,手中捧着四封封缄严密、印着孝庄太后专属凤印的密信,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四位将军,宫中太后密信,八百里加急送至!”
这话如同惊雷,在四人耳边炸开。
鳌拜率先一步,大手一伸,粗暴地夺过密信,指尖用力过猛,险些撕开封口;苏克萨哈、图赖也连忙抢过属于自己的密信,索尼则慢悠悠接过,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心底的急切。
四人当即转身,背对着满堂文武,迫不及待拆开密信,目光飞速扫过信纸内容。
不过瞬息之间,四人的神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眼底的怒火、憋屈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肆无忌惮的得意、张狂与有恃无恐。
苏克萨哈第一个转过身,他缓缓展开手中密信,故意将信纸举在胸前,手腕慢悠悠晃动,信纸摩擦发出哗哗的声响,脚步轻佻地在堂内踱了两步,眼神斜睨着王小宝,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眼底满是炫耀——你看,太后给我们撑腰了!
图赖更是张狂,一把将密信举过头顶,迎着堂内天光,将信纸晃得哗哗作响,他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死死锁定王小宝,满脸都是跋扈嚣张,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靠山,摆明了告诉所有人:王小宝的告状,半点用都没有!
索尼依旧沉稳,却也不再掩饰,他将密信捏在指尖,慢悠悠捋着胡须,抬眼看向王小宝,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戏谑与轻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全然没了之前的忌惮,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
最是暴烈的鳌拜,看完密信,瞬间仰天发出一声嗤笑,笑声粗粝,满是不屑。他攥紧密信,迈开大步,如同铁塔一般径直冲向主案,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径直站在王小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端坐的王小宝,突然手臂猛地扬起,“啪!” 一声巨响,将手中的太后密信狠狠拍在梨花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茶盏弹跳起来,茶水溅湿了舆图,也溅湿了王小宝的衣袖。
鳌拜双手狠狠按在案沿,上半身猛地前倾,魁梧的身躯死死压住案面,将王小宝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浓眉倒竖,虎目圆睁,眼底喷薄着怒火与嚣张,鼻尖几乎要碰到王小宝的脸,扯着粗哑的嗓子,用极尽挑衅、粗鄙不堪的语气厉声喝骂,声音响彻整座大堂,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个窦王八!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孝庄太后的亲笔密信!太后亲口说,知晓咱们受了委屈,摄政王的斥责,不过是做给汉人看的表面功夫!”
他抬手狠狠戳着案上的密信,指节用力到发白,语气越发嚣张:“你费尽心思写折子,跑到摄政王面前告咱们的黑状,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屁用没有!老子毫发无伤,还有太后在宫中撑腰,你能奈我何?!”
“你不是拿祭典的事拿捏我们吗?不是想给我们下马威吗?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子告诉你,这事,老子压根就没放在眼里!你就算耍尽阴谋诡计,也动不了我们分毫!”
骂声落下,苏克萨哈、图赖立刻凑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鳌拜身侧,三人并肩而立,眼神齐刷刷锁定王小宝,眼底满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苏克萨哈晃着手中密信,嘴角噙着阴笑;图赖攥着拳头,关节咔咔作响,满脸都是得意;索尼也缓步上前,站在三人身后,神色淡然,却用眼神默许了这一切,眼底满是对王小宝的轻视。
三人手中的密信不停晃动,凤印印记在天光下格外刺眼,摆明了是当众炫耀太后依仗,羞辱王小宝。
满堂汉官个个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低着头浑身发颤,不敢抬头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大气都不敢喘。
王小宝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案上被拍得褶皱的密信,感受着肩头洒落的阴影,听着鳌拜的辱骂与挑衅,感受着三道肆无忌惮的嚣张目光,面上没有半分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依旧端坐原位,脊背笔直,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冽与算计,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他没有开口辩驳,没有半分恼怒,只是静静看着面前张狂至极的四人,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淡然。
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孝庄这封密信,当真是及时雨!这四人有了太后撑腰,便如此嚣张跋扈,公然藐视主帅、挑衅军纪,全然不把朝廷规矩、地方民心放在眼里,越是这般狂妄,便越是自掘坟墓。
你们以为靠着太后,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今日所有的嚣张挑衅,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是日后清算你们的铁证!
你们越张狂,越不把本帅放在眼里,这山东的局,就越容易掌控!
王小宝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鳌拜四人对视,没有半句言语,可那淡然的眼神,却让原本嚣张的四人,莫名心头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