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黄尘滚滚,旌旗蔽日,浩荡大军绵延数里。王小宝亲率镶紫旗主力在前开路,铁甲森寒,阵列严整,甲叶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气势雄浑慑人。多铎、济尔哈朗各自统领本部兵马分列两侧,步调划一,浩浩荡荡直奔京师,稳稳踏至北京城下。
眼下,顺治帝迁都定都北京,恰好整整满月。
京城九门尽数敞开,街巷路面清扫得干干净净,沿街商铺规整林立,街巷肃静,律法森严。朝阳门外早早就候着一大队人马,车马仪仗齐备,为首端坐马前的正是窦尼完。
他一身规整朝服,冠带齐整,腰背绷得笔直,神色恭谨又热切,带着留守京城的文武属官、镶紫旗留守将校,早早列队伫立道旁,脖颈微微前探,目光死死盯着远方来路,满眼翘首以盼,等候主帅凯旋。
遥遥望见远方天际一面巨大紫旗迎风猎猎翻卷,大军方阵层层推进,黑压压压来,窦尼完眼底瞬间亮起,立刻抬手高高一挥。
身后锣鼓仪仗当即开动,铜锣震天,鼓点铿锵,礼乐齐鸣,钟磬之声悠扬壮阔,迎驾礼乐声势铺天盖地,瞬间铺满整片城外旷野。
王小宝勒住缰绳,骏马稳稳驻足。他一身寒铁重甲打磨得锃亮生辉,周身久经沙场的杀伐气场浑然外放,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平静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前方迎候的百官与仪仗,神情无波无澜,不见半分骄纵。
身侧的多铎整个人精神抖擞,面颊涨得通红,嘴角抑制不住地大幅上扬,眉眼弯起,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狂喜与亢奋。他双腿轻夹马腹,催马往前凑了两步,双手抱拳,连连对着王小宝躬身拱手,语速轻快,嗓门洪亮又兴奋:
“大帅!可算回到京城了!张献忠盘踞川蜀多年,凶名赫赫,如今被咱们一举剿灭,这是天大的盖世奇功!朝廷必定大加封赏!跟着大帅出征,逢战必胜,步步得利,属实痛快!”
他双目灼灼放光,胸膛高高挺起,下巴微扬,浑身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一路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暗自感慨,跟着王小宝混果然没错,连宗室王爷都能跟着捞足功劳、挣足脸面。
另一边的济尔哈朗,面容温润沉稳,眉眼舒展,不复往日的拘谨与凝重。他指尖轻轻抚过颔下短须,面色温润含笑,看向王小宝的目光满是赤诚敬畏与由衷感激。
此番随军出征,不仅全身而退,还在河南得到王小宝亲自划拨的五千精锐补充,镶蓝旗战力瞬间补足四分之一,底气暴涨。他脊背挺直,神态从容舒展,眉宇间意气风发,心底安稳笃定,只觉得投靠依附王小宝,做他的马前卒,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大军行至近前,马蹄缓缓停稳。
窦尼完立刻翻身下马,率众文武官员齐齐躬身长揖,腰身压得极低,声音洪亮穿透喧闹:
“末将窦尼完,率领京城留守文武、紫旗各部将士,恭迎大帅凯旋!恭迎多铎王爷、济尔哈朗王爷班师回京!”
身后数百官吏、将校齐齐躬身,山呼迎贺,声浪震天。街道两侧百姓层层围拢,远远观望,不敢喧哗,目光里皆是敬畏与震撼。
王小宝微微抬手,淡淡颔首,随即利落翻身下马,步履沉稳上前,伸手虚虚托住窦尼完的胳膊,语气平淡低沉,自带上位者的威严:“一路劳烦诸位留守等候,辛苦了。”
多铎、济尔哈朗紧随其后下马,接受百官恭迎,二人满面春风,神色得意从容,全然是大胜归来的傲然姿态。
同一时刻,紫禁城养心殿内。
多尔衮端坐在紫檀御案旁,一身暗纹摄政王朝服,气度森严,面色冷峻沉郁,正低头批阅成堆奏折,指尖捏着狼毫,神情淡漠阴沉,周身气场冷冽压抑。
忽然,一名内侍跌跌撞撞狂奔入殿,脚步慌乱,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语气慌张急促:
“启禀摄政王!大事不好!窦王八王小宝统领镶紫旗大军,联合多铎王爷、济尔哈朗王爷,平定川蜀全境,斩杀巨寇张献忠,已然大军凯旋,抵达朝阳门外!窦尼完率众出城迎候,兵马即刻就要入城!”
多尔衮握着笔杆的手指骤然一紧,指节瞬间泛白,骨节凸起,笔尖狠狠顿在纸面,墨汁猛地晕开一大团黑渍。
他原本松弛的眉头瞬间死死拧成川字,太阳穴骤然发胀发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大了一圈,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忌惮与烦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紧绷,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那小东西……当真办到了?真把张献忠给斩了?当真完完整整带着大军回京复命了?”
内侍连连磕头,不敢抬头,再三确认消息属实。
多尔衮猛地向后靠坐,重重倚在太师椅背上,抬手用力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阴云密布,脸色一阵青一阵沉,心底又气又慌,烦躁翻涌不止。
他原本打的算盘清清楚楚:故意下达严苛军令,让王小宝深入川蜀险地,对战张献忠数十万大西军,最好折兵损将、深陷泥潭,就算不死,也要剥掉他大半兵权,顺势打压镶紫旗势力。
万万没料到,这个他一直轻视、视作后生晚辈的小东西,居然一路横扫强敌,硬生生啃下这块硬骨头,完美履约,带着完整主力、赫赫战功班师回朝。
多尔衮指尖用力敲击桌案,笃笃闷响不断,心底一阵发苦,越想越忌惮:
王小宝本就手握镶紫旗重,势力独立强悍,加上窦尼完的正紫旗,还有镶紫汉军旗,正紫汉军旗,如今再添剿灭李自成、张献忠两大反王的旷世大功,声望必将碾压朝野。
多铎、济尔哈朗尽数与其交好亲近,两股八旗精锐依附靠拢,正蓝旗,镶蓝旗紧紧绑定,再串联旁侧势力,足足掌控近六旗力量,兵力、权势、声望,已然足以和自己分庭抗礼。
此消彼长,大权制衡彻底被打破,这根本不是好事,是埋在朝堂的心腹大患!
他脸色愈发阴郁,胸腔闷堵,全盘谋划尽数落空,满心焦虑不安,却不得不接受木已成舟的现实。
城外迎驾礼乐渐渐停歇,王小宝整肃兵马,依循皇家规制,列队缓缓驶入京城。
紫旗王旗昂首前行,铁甲洪流顺着宽阔宫道稳步前行,步伐整齐划一,杀气内敛。一路直达太和殿广场,殿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朝服整齐,神色肃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锁定这支凯旋之师,窃窃私语细碎交织,又被殿前侍卫厉声压制。
王小宝抬手整理肩头甲胄,抚平衣甲褶皱,面容冷肃沉静。
多铎站在一旁,不住左右打量殿前文武百官,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张扬,满脸都是大功在身的傲然;济尔哈朗神色内敛稳重,神色淡然从容,暗中将新增五千精锐带来的底气藏得滴水不漏,举止有度,不卑不亢。
不多时,殿内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传召声:
“传——镶紫旗大帅窦王八王小宝、豫亲王多铎、郑亲王济尔哈朗,即刻上殿觐见——”
三人拾级而上,踏入庄严肃穆的太和大殿。
殿内高台之上,年幼的顺治帝端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容颜稚嫩,眼神懵懂,望着下方归来的将士,神色怯生生的。
龙椅侧下方,多尔衮侧身端坐,脸色冷硬如铁,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寒刃,死死盯着踏入殿门的王小宝,表面平静无波,眼底暗流汹涌。
满朝文武分立左右,屏息凝神,鸦雀无声,整个大殿气氛压抑到极致。
王小宝迈步出列,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行礼利落干脆,声音洪亮铿锵,响彻大殿:
“末将窦王八,奉摄政王之命领兵南征,平定叛寇,今日大功告成,全军凯旋,特入朝复命,幸不辱朝廷军令!”
多铎紧随其后,大步跪地,语气高昂,刻意加重音量,带着明显的邀功之意:
“臣多铎随军同行,全程见证战事,可作证!张献忠授首,川蜀平定,军令状圆满兑现,绝无虚言!”
济尔哈朗微微躬身屈膝,行礼端正沉稳,语气郑重公允:
“臣济尔哈朗随军辅佐,所见皆实。王大帅用兵有度,将士拼死效命,荡平乱寇,大胜而归,属实无可辩驳。”
三人口吻笃定,证词环环相扣。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人人瞳孔骤缩,面露骇然之色,纷纷互相侧目对视,眼底写满震惊。
李自成盘踞河南湖北,张献忠割据川蜀,皆是祸乱天下的巨寇,如今短短百日,竟被王小宝接连斩杀两大首领,彻底肃清腹地大患,这般战绩,足以震惊四海。
多尔衮放在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他侧头瞥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皇帝,又看向下方气度沉稳、功高盖世的王小宝,只觉得脑袋疼得快要炸裂。
暗自庆幸,幸好当初窦王八早有算计,特意将豪格远调四川留守剿匪,滞留川地不得回京。
若是豪格此刻也一同归来,宗室强强联手,再加王小宝一众势力,朝堂格局瞬间倾覆,自己的摄政之位,恐怕都会岌岌可危。
眼下这般局面,已是棘手万分,绝不能再添变数。
多尔衮强压下心底的戾气与忌惮,面色强行恢复朝堂该有的肃穆威严,语气平缓无波,淡淡开口:“尔三人,起身回话。”
三人缓缓起身,垂手肃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多尔衮目光沉沉锁定王小宝,语气带着审视与试探,一字一句缓缓发问:
“此番南征行程几何?兵马损耗几许?如何连破强敌,斩杀李自成、张献忠,逐一禀明。”
他必须摸清对方兵力损耗、地盘布局、势力扩张,才能想好后续制衡手段,既要公开论功行赏,稳住朝野人心,又不能赏赐过重,养虎为患。
王小宝微微躬身,神色从容不迫,应答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回摄政王,此番出征历时百日有余。沿途清缴李自成残余主力,斩获逆首首级,早已先行送入京城查验;而后挥师入川,合围大西军,攻破成都,当场斩杀张献忠,川蜀全境尽数归顺。全军主力完好无损,河南属地、川蜀要地皆已布防驻军,后方安稳无虞。”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再度骚动,低声议论此起彼伏,人人面露敬佩。
百日定两寇,斩双王,稳两地,这般战绩,纵观朝野,无人能及。
多铎生怕功劳被埋没,立刻跨步上前半步,昂首挺胸,大声佐证:
“摄政王!句句属实!李自成首级、张献忠头颅,皆是亲眼所见!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军令状白纸黑字,全数完成,半点不假!”
济尔哈朗缓缓点头,神色郑重,出声附和佐证,进一步坐实所有战功,不给多尔衮半点找茬打压的余地。
多尔衮沉默片刻,胸腔戾气翻涌,面色越发阴郁。
他心里清清楚楚,满朝文武都看着,天下人心盯着,如此天大功劳,不可能不赏,必须厚加封赏,方能安抚军心、凝聚朝野。
可一想到王小宝势力暴涨、六旗在手、党羽稳固,他就满心憋屈与忌惮。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权力交锋,在太和殿内,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