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晃,若不是徐长青牢牢攥着她的手,几乎要顺着桌沿滑倒下去。
“我想起来了……”苏挽雪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睫剧烈颤抖着,吐出的话语细碎而凌乱,“不是给万神殿的,也不是被抢走的……那枚玉简,是我爹当年亲手封存送出去的!”
徐长青没有插话,掌心的温度平稳而坚定,无声地压制着她经脉中躁动不安的寒气。
“我爹叫苏伯陵,是北境苏家最后一任家主。”苏挽雪闭上眼,似在拼命打捞幼年记忆碎片中沉淀的残影,“在出事的前半个月,北境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个月。那一晚,爹在密室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将这枚刻着折翼冰鸾与血髓藤的黑玉简封入了一只用玄冰蚕丝缠绕的信匣。”
“他寄给了谁?”徐长青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定音的锚。
“玄霜峰。”苏挽雪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在桌面上那枚黝黑的玉简上,“那封信的收件人,是玄霜峰的上代宗主!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他与我爹是换过命的八拜之交。当年爹爹把信交托给家族死士时曾自言自语过一句……他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信,还能托付这道‘弑神之契’,便只有玄霜峰的那位老友了。”
徐长青眉头微微蹙起。
托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托付终极杀招与底牌。
老子被神秘势力围殴,知道自己全家快要凉透,拼死把核心源码压缩打包,加密送给远方最靠谱的老铁备份。
这剧情模版非常经典,甚至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徐长青前世是个天天跟各种逻辑bug打交道的系统工程师,对任何看似顺理成章的流程图,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怀疑本能。
只要把时间轴拉出来排查一次,这段逻辑代码里就跳出了一个血红色的“Null pointer”。
“不对劲。”徐长青屈起食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娘子,你刚才说,苏家被灭门是在什么时候?”
苏挽雪眼眶微红:“十三年前,大雪封山的那一夜。”
“那就完全对不上了。”
徐长青眼神微凝,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玄霜峰现在这位宗主,是五年前才接掌门户的。这事儿哪怕是我这种每天在灵草园里挑大粪的外门杂役,在宗门志里都能翻得到。五年前,上代老宗主意外‘暴毙坐化’,现任宗主才在几位太上长老的推举下临危受命,执掌大权。”
他看向苏挽雪,目光如刀:“十三年前寄出的绝密死信,五年前才上位的现任宗主。中间整整差了八年的真空期。”
屋内的油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影影绰绰。
“如果这枚玉简当年确实安全送达了玄霜峰,落在了老宗主手里,那它是怎么在八年后,完好无损地转交到现任宗主手上的?”徐长青指尖在桌上画出了两条平行的线,神色冷静得像是在复盘一个崩盘的服务器,“按常理推断,目前只有两种可能。”
苏挽雪屏住了呼吸,顺着他的思路看去。
“第一种可能,老宗主收到了你父亲的血信,也拿到了这枚足以颠覆天下的玉简。但他自知年事已高,或者受困于某种禁制,秘而不发整整八年。直到五年前他自感大限将至,才在临死前把这枚玉简当作道统传承的隐秘核心,亲手交接给了现任宗主。”
“这说得通吗?”苏挽雪下意识地追问,呼吸略显急促。
“表面上说得通,但在情绪逻辑上是个死结。”徐长青冷笑了一声,“北境苏家三百多口人被屠得干干净净,老友全家横死,血仇滔天。老宗主拿着这么一张王牌,居然能硬生生憋住八年屁都不放一个?甚至在这八年里,玄霜峰对北境惨案连哪怕一句公开的质疑都没有过,这算哪门子的生死之交?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苏挽雪脸色一沉,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那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更简单,也更下作一点。”徐长青竖起第二根手指,“老宗主把东西藏得很深,谁也没告诉,打算带进棺材里。结果五年前他老人家前脚意外‘坐化’,现任宗主后脚清理掌门私库、翻箱倒柜的时候,当了摸金校尉,从老头子的遗物夹层里给硬刨了出来。”
徐长青摸了摸下巴,眼神幽深:“这种可能虽然窝囊,但好歹符合人性。毕竟谁当了新领导,不去查查前任小金库里藏了什么好宝贝呢?”
说到这里,徐长青却突然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导,而是缓缓端起桌上半凉的粗茶抿了一口,粗糙的陶碗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长青,你在想什么?”苏挽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
“我在想李长老。”徐长青放下茶碗,眼神里闪烁着近乎冷酷的理性,“还有宗主今天在大殿上的微表情,以及他在书房里把这枚玉简轻飘飘抛给我的样子。”
徐长青抬起头,迎上苏挽雪那双清冽中带着迷茫的冰眸。
“现任宗主如果是通过上面两种正常途径拿到玉简的,他的行为模式应该非常明确。要么,他继承了老宗主的意志,暗中磨刀,准备替苏家向万神殿讨血债;要么,他畏惧万神殿的滔天凶威,把这玩意儿当成烫手山芋,藏得越深越好,永远不见天日。”
“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两头都不沾。”
徐长青的语气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苏挽雪的心脏上:“他对李长老的神性异变心知肚明,却故意纵容李长老在门内兴风作浪,直到被我用火逼得走投无路,他才顺水推舟当个好人清理门户;他手里拿着能解构神性污染的苏家至宝,却把它当成随手赏赐外门杂役的救命灵药,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下饵。”
“这种暧昧不明、既调查又放任的态度,像不像一个……手里握着藏宝图,却根本没有解密密码的盗墓贼?”
苏挽雪浑身一震,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你的意思是……”
“我更大胆地假设第三种可能。”
徐长青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芒:“十三年前,老宗主收到了你父亲寄来的密信与玉简。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装聋作哑,他很可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调查万神殿,甚至准备有所行动。”
“但他的行动,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或者……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发现了。”
“五年前,老宗主所谓的‘意外坐化’,本身就跟这枚玉简、跟神性污染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徐长青一字一顿,抛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温度再次降至冰点的惊人假说:“现任宗主,根本不是什么遗志的继承人。他是一个弑师夺位、篡夺了老宗主所有遗物与果实的背刺者!他拿着这枚玉简,却参不透里面的苏家核心秘纹,他想用万神殿的力量,又怕被万神殿彻底同化成神奴,所以他才一直在走钢丝!”
死寂。
屋子内外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被冻脆的松针落在雪地里的细微沙沙声。
苏挽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徐长青的推论是真的……
那她隐姓埋名自囚玄霜峰这么多年,以为身处一个中立的庇护所,实际上却是直接跳进了当年杀害父亲至交好友的凶手老巢!
玄霜峰的峰顶上,坐着一头披着人皮、窃据道统的恶鬼!
“这……这也太疯狂了。”苏挽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尖甚至有些发麻,“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实证。”
“写代码抓bug,从来不需要实证,只需要把异常报错的链路复现出来。”
徐长青眼神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猎手发现猎物巢穴的兴奋:“现任宗主身上全是报错红字,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违背常理。想要印证这个假说其实很简单——五年前老宗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就是解开玄霜峰所有死结的唯一钥匙。”
苏挽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神魂深处的翻江倒海。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懒散贪生、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杂役相公,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隐藏在平庸表象下的推演能力,竟比她手中的极寒剑气还要锋利万分。
他不仅能看穿人心,还能将混乱无序的历史碎片,生生拼凑成一张吃人的蛛网。
“如果要去查老宗主的死因,卷宗殿和庶务峰绝对找不到半个有用的字,早就被现任宗主清洗干净了。”苏挽雪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但……宗门后山禁地,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当年的真相。”
徐长青眉梢微挑:“谁?”
“玄霜峰的历代祖师陵园里,住着一位守陵长老。”苏挽雪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识甚至警惕地在柴房四周扫了一圈,“他是老宗主当年的贴身剑童,老宗主死后,他自废半身修为,自请去后山守陵,五年来从未踏出过陵园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