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皮肉一路往骨缝里钻。
徐长青下意识搓了搓指腹,这触感就像在大冬天徒手捞了块干冰,又硬又脆,还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暴虐死气。
“你方才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细针。
苏挽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半步处,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寒眸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灰黑晶体,眼底深处的震撼与警惕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融元境巅峰强者的神性自爆,连她这个真传魁首都不敢正面撄其锋芒,徐长青却轻飘飘地一指头按下去,不仅强行中断了毁灭过程,还把这股狂暴驳杂的神道污染硬生生剥离出来,搓成了一颗弹丸大小的珠子。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修行常理的认知。
“娘子,饭可以乱吃,大帽子可不能乱扣。”徐长青面不改色地把晶体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指花,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早些年我在杂役藏书阁当值,闲着没事翻烂了几本上古残篇,上面恰好记载了一种偏门古法,叫什么‘逆灵归元印’。这玩意儿听着玄乎,其实就跟拿生石灰吸潮气一个道理,只要找准节点往里一堵,正好能克制这种外来的神异邪气。”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幽怨得像是个被无良老板压榨到凌晨的社畜:“我都快被反震得吐血了,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把运气。真要是翻了车,咱俩现在都已经手牵手去黄泉路报到了。”
这套瞎话编得毫无逻辑破绽,主要是姿态摆得足够低,连带着把“运气好”和“古籍冷门偏方”这两个万金油借口拉出来挡枪。
苏挽雪审视地看了他许久。
夜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张清绝出尘的脸庞上虽然依旧写满了狐疑,但周身紧绷的剑意终究还是慢慢敛了回去。
毕竟,神道诡谲,上古残缺的秘法多如牛毛,偶尔有一两种专门克制特定神毒的冷门禁术流传下来,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更重要的是,徐长青方才的气息波动确实微弱得可怜,整个人现在看起来也虚弱得像刚挑完十桶灵泉水。
“此物极其危险,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挽雪冷声开口,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灰黑色的晶体上。
“那是自然,这可是花了大代价才搞到手的核心资产。”
徐长青笑了笑,五指轻轻收拢,将那枚晶体完全裹在掌心之中。
手掌合拢的瞬间,他缓缓阖上了双眼。
丹田深处,那座仿佛亘古长存的虚幻古炉中,一小撮灰烬余火悄然跳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掌心中的灰黑晶体猛地一颤。
原本被残火死死压制封印在核心的那道残缺神印,像是突然遇到了某种同源却又高高在上的无上意志,在极度的恐惧与臣服中,彻底向徐长青敞开了它所有的秘密。
嗡——
徐长青的脑海中,视野猛然一变。
没有璀璨的五彩灵光,也没有繁复的阵法脉络,整座玄霜峰的地形化作了一幅由幽暗线条勾勒出的灰白地图。
而在他掌心的这颗晶体内部,一道细若发丝、泛着暗红血光的能量丝线悄然延伸而出,穿过了眼前的悬崖,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参天古木,笔直地扎向玄霜峰后山的最深处。
穿过外门、越过真传区……那根血线所指的终点,竟是整座主峰灵脉最为浓郁汇聚、被无数重高阶护山大阵严密包裹的禁地——
宗门太上与各峰核心长老的清修闭关之所!
徐长青心头微微一动。
好家伙,这玩意儿还自带实时GpS定位导航?
更刺激的是,这根网线顺着摸过去,直接接到了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办公室里。
张德区区一个典造殿的管事,干着后勤采购的油水差事,连内门长老的面都见不着几次,背后真正握着牵引绳的,居然是后山那帮不问世事的老怪物之一?
这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徐长青不动声色地斩断了与残火的感应,重新睁开眼。
夜色依旧浓稠,山溪在不远处发出潺潺的脆响,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味正被冷冽的山风一点点吹散。
“看出什么了?”苏挽雪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微妙变化,低声问道。
“这东西不单单是一团被抽出来的神性残渣。”徐长青举起手中的晶体,用指甲弹了弹表面,发出清脆的轻响,“它更像是一个双向绑定的信标。方才我用那门古法尝试引动了一下灵力共振,隐约能感应到,它跟宗门深处的某个源头正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苏挽雪眼眸骤然一缩:“宗门深处?具体在哪儿?”
“感知太模糊了,断断续续的,我也只能抓到个大概方向。”徐长青摇了摇头,没有直接挑明是长老闭关区,只是意味深长地往主峰后山那片隐没在浓重夜雾中的绝壁指了指,“总之,方向是在最里面。这后背发凉的感觉告诉我,能养出这种恶心玩意的幕后主使,地位恐怕高得吓人。真要掀开盖子,玄霜峰的天都得塌掉半边。”
听到这话,苏挽雪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周遭的空气在无声无息间降至冰点,地面的碎石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玄霜峰出了内鬼,甚至可能直指宗门高层。
这个结论的冲击力,比抓到张德投毒还要大上百倍。
“先别急着放杀气,娘子。”徐长青反手拍了拍袖袍上的灰尘,打破了压抑的死寂,指了指脚底下躺着的庞然大物,“咱们眼下还有个更实际的麻烦摆在眼前。”
苏挽雪低头看去。
地上,张德像只被放干了气的破皮囊,瘫成了一大坨烂肉。
虽然被抽离了暴动的神性,保住了一条狗命,但经脉寸断,神识受损严重,整个人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还陷在深度的昏迷之中。
“直接扭送到执法堂?”苏挽雪冷声提议。
“绝对不行。”徐长青立刻摇头,毫不客气地否定了这个方案,“第一,张德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体内的神爆禁制被化解得干干净净,但一身经脉全废。执法堂那帮老油条只要一查,立刻就能发现他是被高人用极端霸道的手段强行破了自毁。”
徐长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挽雪:“整座玄霜峰,今夜在此处的人就我们两个。你虽然是真传魁首,但你的功法路数宗门上下谁不清楚?极寒冰魄,走的是森罗剑道。而刚才压制自爆的手段,连我都不知道叫什么,你怎么跟执法堂解释?把我推出去当绝世奇才,然后被全宗门拉去切片研究?”
苏挽雪眉头微蹙,没有反驳。
“第二,”徐长青伸出第二根手指,“那条幕后的大鱼还在后山水池子里趴着呢。咱们大张旗鼓地把张德押过去,无异于直接敲锣打鼓告诉对方:你的线人被我们活捉了,你暴露了。到那时候,对方直接断尾求生,销毁所有痕迹,甚至倒打一耙,咱们手里这点刚摸到的线索可就彻底成了死档。”
“那你说怎么办?就地灭口?”苏挽雪
“杀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全链路闭环,得让它产生该有的业务价值。”徐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恶劣的弧度,活像前世那些熟练把系统崩溃甩锅给临时工的技术总监。
他蹲下身,伸手在张德的胖脸上拍了拍。
“他今夜原本的任务,是在这里把神性饵料倒进水源。现在药被咱们截了,人也废了。既然如此,何不给他换个剧本?”
“换剧本?”
“很简单,伪造成‘私藏邪药,闭关急功近利导致走火入魔’。”
徐长青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先前被苏挽雪用剑气冻结的黑色瓷瓶。
他在瓶口上轻轻敲下一块微不可见的碎屑,指尖泛起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烬之气,将这块碎屑的气息同化、淡化,随后轻巧地抹在了张德胸口的衣襟内侧,以及他断裂的几处主要经脉大穴之上。
做完这一切,张德周身残留的气息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体内残破的灵力与这股若隐若现的阴冷邪气绞杀在一起,任谁来神识探查,第一反应都绝对是这胖子背着宗门偷练了什么邪功禁术,结果火候不够,把自己活生生练成了废人。
“然后呢?”苏挽雪看着徐长青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熟练的栽赃手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执事小院,扔在修炼室的蒲团上。”徐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带,咱们用匿名的传音符,给执法堂那帮天天闲得发慌的巡查弟子送一份早点提示。就说典造殿张管事院内灵气暴动,似有魔气溢出,请执法堂师兄速速前去救人。”
苏挽雪眸光微闪,瞬间理解了徐长青的意图。
这一招极其阴损,却又异常致命。
张德被定性为私炼邪功走火入魔,执法堂介入搜查,顺理成章地抄了他的老巢,查出问题。
而幕后之人即使察觉张德失联,也只会以为是这颗棋子自己贪心不足、修炼出了岔子,绝不会联想到水源下毒的计划已经彻底败露,更不会警觉到已经有人锁定了后山的方向。
“好。”苏挽雪干净利落地应下,单手一挥,一道冰魄寒气如白练般卷起地上的张德。
夜色深沉,玄霜峰的各处禁制在清冷的山风中运转不休。
然而,在苏挽雪这个对宗门巡查路线了如指掌的真传魁首带领下,加上徐长青敏锐到变态的隐匿指引,两人拖着一个沉重的活死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层层关卡,避开了所有的巡夜灵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张德那座位于半山腰的幽静小院已然近在眼前。
徐长青熟练地解开后窗的防御机括,将张德摆成了一个走火入魔歪倒在地的标准姿势,甚至还贴心地在他嘴角抹了一道血痕,将那只空了半截、沾着残渣的黑瓷瓶半掩半遮地踢进了床榻深处的暗格边缘。
“搞定,收工。”
徐长青退回院外竹林,随手打出一道微弱的火灵引,裹着一张折成纸鹤的传讯符,晃晃悠悠地飞向了执法堂的主峰方向。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撤离现场。
山道旁的一处偏僻崖坪上,徐长青靠在一株老松树干上,摸出了怀里那枚灰黑色的晶体。
晶体在掌心静静躺着,内部那道血色的神印指针,依然顽固而清晰地遥指着后山迷雾深处的绝壁。
徐长青眯起眼睛,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光。
防守反击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幕后之人已经把触手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差点毁了他安稳摸鱼的杂役生活……那这根线头,他就必须亲自顺过去,把那尊缩在阴影里的泥菩萨连根拔起。
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微光洒在巍峨的玄霜峰上。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从半山腰的执事别院区炸开,紧接着便是阵法被暴力破开的刺耳警鸣。
数名身着黑红两色法袍、面容冷肃的执法堂内门弟子如鹰隼般撞碎了别院的禁制,轰然冲入了张德的居所。
片刻之后,一道带着极度惊怒与骇然的厉喝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静谧,在整座山峦间回荡开来:
“封锁四周!速报堂主!”
“在张德房内搜出未销毁的邪道禁物……是‘神性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