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黑风城郊外的乱石滩,发出呜呜的咽气声,像无数冤魂在砂砾间刨食。
徐长青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袍子,领口那圈粗布磨得脖颈生疼。
身侧的苏挽雪素手微扬,指尖一抹淡青色的流光如涟漪般扫过全身。
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骨骼轻响,她原本修长出尘的身段硬生生压低了半寸,肩背微耸,原本清冷如广寒仙子般的面容笼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变得平平无奇,甚至透着几分久经杀伐的戾气。
一袭剪裁干练的黑灰色武者劲装,外罩连帽短披风,腰悬一柄未出鞘的普通精钢长剑,活脱脱一个拿钱卖命的冷血护卫。
“瞅瞅,这不就专业起来了。”徐长青随手拽下嘴角叼着的枯草根,低声调侃了一句,“等会儿进去了你可别吭声,眼神凶点,专门负责装高手。我来负责当那个没见过世面、兜里比脸还干净的抠门少爷。”
苏挽雪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搭理这句烂话,只是脚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长靴踏在碎石上连一丝回响都未曾落下。
矿洞入口隐藏在一面坍塌的黑色崖壁下,洞口黑黢黢的像张择人而噬的大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铁锈、硫磺与陈年霉烂树叶的潮气。
刚迈进两步,洞内阴影处便无声无息地晃出两道魁梧的身影。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裹在厚重的皮甲里,胸口横着带倒刺的重型开山斧,脸上扣着毫无表情的铁制骷髅面具,周身涌动着融元境初期的浑浊气血。
“规矩。”左侧那名壮汉声音沉闷得像两块磨盘在摩擦。
徐长青熟门熟路地从袖袋里摸出两枚光泽暗淡的下品灵石,在手心里反复盘了两圈,这才带着一脸肉疼的表情拍在壮汉摊开的掌心里。
壮汉掂了掂灵石,顺手从旁边的木箱里抓起两张质地粗糙的青铜恶鬼面具,随手甩了过来。
面具冰凉沉重,内衬还残留着上一任佩戴者留下的油腻触感与淡淡汗味。
徐长青面不改色地扣在脸上,恶鬼面具的双眼孔洞后,他那双原本带着市井谄媚的眸子瞬间沉静下来,深邃得宛如深潭。
穿过一条约莫百丈长、向下倾斜的逼仄甬道,眼前的视野陡然开阔。
所谓鬼市,实际上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巨大地底溶洞。
头顶高悬着数十枚散发着惨白或暗红光芒的荧石,将整座地下黑市切割得阴阳交错、影影绰绰。
空气潮热浑浊,浓郁的药草气、妖兽血腥味、劣质雄黄酒味以及底层修士身上的酸馊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徐长青眼皮微抽,这修仙界的地下暗网集散地,怎么看怎么像前世老家凌晨三点还没散场的农贸批发市场。
街道两侧全是用碎石和破布随意支起来的地摊,来往之人皆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或是宽袍大袖遮掩身形,或是行色匆匆。
这里没有内门闹市那种吆喝叫卖的喧嚣,绝大多数交易都通过神念暗中沟通,或者双方将手伸入宽大的袖筒里以指头比划切口,偶有交谈,也是压得极低的沙哑气音。
“嗡——”
头顶上方,数道极其强横的神识如微风拂面般扫过街道,带着高阶修士特有的压迫感,但在触及人群的刹那又极有分寸地掠过,并未强行探查面具下的虚实。
这是鬼市幕后坐镇者的神识巡查。
只要你不在此处掀摊子杀人,破坏了不问来路、不问真容的铁律,哪怕你是宗门通缉的十恶邪修,在这里也是尊贵的消费者。
“跟紧点,丢了可没处补办。”徐长青压低嗓音,顺手把两手插在袖筒里,弓着腰迈着八字步,溜溜达达地在摊位间穿梭。
他没有直接奔着可能藏匿目标的大商铺去,而是极有耐心地在一个个散修地摊前流连。
“掌柜的,这‘金背地龙’的干巴皮怎么卖?”徐长青蹲在一个卖低阶妖兽材料的小摊前,伸出两根戴着污渍指套的手指,在一条干瘪发黑的蛇蜕上弹了弹,发出噗噗的闷响,“都风干成这德行了,灵气跑了大半,你标价五块下品灵石?抢钱呢?两块,不能再多了,我买回去给老娘泡酒擦风湿。”
摊主戴着个猪头面具,面具下的眼珠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连用神念搭理他的兴致都没有,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麻溜滚蛋。
苏挽雪抱胸立在他身后,虽然戴着獠牙恶鬼面具,但徐长青用脚后跟都能猜到她此刻面具底下的嘴角绝对在抽搐。
堂堂身怀焚天残火的男人,在这里为了三块碎灵石跟人极限拉扯,确实掉价。
但唯有如此,丹田内那一簇微如发丝的灰白火种,才能借着这市井讨价还价的掩护,毫无烟火气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残火并不释放温度,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捕捉触角。
在徐长青的感知界域内,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那些涂抹了隐蔽药粉的残缺功法玉简,还是沾着干涸血迹、来路不明的宗门制式飞剑,其内部的法力流转、材料质地,全都在灰烬的推演下无所遁形。
大部分摊位卖的都是些脏货、假货,或者走私的禁品,虽透着血腥气,却纯粹属于凡俗修士的贪婪与争斗,并没有徐长青想要找的那股东西。
走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拐角处一个售卖原矿石的偏僻摊位引起了徐长青的注意。
这个摊位极为冷清,地面上只铺了一块破烂的粗麻布,上面零零散散堆放着十几块黑漆漆的矿石,有的泛着暗红色的血纹,有的则坑坑洼洼泛着金属冷光。
摊主是个身形枯瘦如柴的矮小老者,戴着一张剥了皮的兔头骨面具,露在袖口外的手指干瘪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垢。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枯木,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徐长青路过这摊位三尺之遥的瞬间,丹田深处那沉寂的灰烬火种猛地跳跃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残火本能感到厌恶与吞噬渴望的异样波动,自那堆看似杂乱的矿石以及枯瘦摊主身上一闪而逝。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寻常的煞气。
那是神性污染,一种带着扭曲、混乱与狂暴意志的高位能量残留。
虽然微弱得连化神境修士若不细查都会忽略,但在焚尽诸神的焚天残火面前,就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一样扎眼。
徐长青眼底划过一抹冷冽,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只是极其自然地被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顺势在摊位前蹲了下来。
“哎哟,走路不长眼……掌柜的,你这摊子上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徐长青嘴里骂骂咧咧,伸手抓起一块通体漆黑、分量极沉的普通黑铁矿石,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能提炼出二两寒铁精不?拿回去打两把菜刀倒是不错。”
兔头面具下的老者缓缓抬起眼皮,浑浊无光的瞳孔落在徐长青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张粗砂纸在摩擦:“黑风涧底的伴生铁髓,一块,十颗下品灵石,不二价。”
“十颗?你怎么不去抢执法堂的库房啊!”徐长青扯着嗓子低呼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就这含杂量超过七成的破石头?掌柜的,你摸摸良心痛不痛?你看看这断口,分明是用阴火硬生生烧出来的焦痕,连地脉灵气都被抽干了……顶多三枚碎灵,爱卖不卖。”
在手指捏住铁矿石、唾沫横飞砍价的同时,徐长青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灰烬火丝已悄然渗入矿石内部。
解析结果在识海中飞速重构。
这块铁矿石本身确实是废料,但它表面那层焦黑的痕迹,分明是长期堆放在某种高浓度混乱神性聚合体旁边,被辐射浸染后的残留物。
而老者身上那股相似的气息,比张德身上的更加稀薄,显然只是个负责运送、搬运原材料的最底层下家。
这里,果然是神性诱饵材料在地下黑市的一处原料流通节点。
老者显然没耐心应付徐长青这种穷酸杂役,冷哼一声,枯瘦的手一把夺过矿石,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态。
徐长青撇了撇嘴,嘴里嘟囔着“做买卖这态度活该一辈子当散修”,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身后的苏挽雪上前一步,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鸣响,周身杀气隐现,完美配合着徐长青演完了一出“穷酸少爷被摊主鄙视后护卫想要找场子”的戏码。
“走走走,不跟这种不识货的计较,咱去前头大铺子看看。”徐长青摆了摆手,示意苏挽雪别冲动,转身朝着主干道走去。
就在他刚刚转过巷口的刹那,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熟悉而仓皇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褐色斗篷,脸上扣着一张狰狞的青铜狼头面具。
他走得极快,步履匆匆,右脚落地时带着极其微弱的受力倾斜——那是右膝盖骨曾受过旧伤、习惯性偏重的体态特征。
不仅如此,在他走过的空气中,那一缕被徐长青附着在羊皮清单上、最终钻入指甲缝的灰烬火气,正散发着如同灯塔般清晰的共鸣指引。
张德。
这老小子终于现身了。
只见张德完全没有在两旁的摊位停留,而是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低着头,一头扎进了鬼市最深处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僻静死巷。
巷子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间完全由整块青玄岩开凿而成的独立石室。
石室门扉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雕异兽,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用血红色朱砂书写的乌木牌匾。
牌匾上笔锋森冷,四个大字在昏暗的荧石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奇珍阁,非请勿入。
石室门前,两名气息沉凝如山岳的黑袍甲士按刀而立,张德从怀中摸出一面暗金色的骨质令牌递了过去,两名甲士验过之后,无声地侧开身子。
厚重的青玄石门裂开一道缝隙,张德闪身而入,石门随即轰然闭合,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徐长青站在数丈外的阴影中,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眼底的灰烬之火无声地旋转起来,指尖微屈,在袖袍内轻轻敲击着剑柄的节奏骤然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