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悠长厚重的钟声穿透层层风雪，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开来，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偏房里刚刚升腾起的暧昧。
那是玄霜峰顶的“定夜钟”，每至子时整便会敲响一次，昭示着巡山执事开始交接换防。
徐长青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两下，脸颊上那点触感却像是被极细微的静电击中，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真的很冷。
北境极渊淬炼出的冰肌玉骨，哪怕只是唇瓣极轻极浅的一碰，也带着一股直沁心脾的凉意。
可偏偏就是那一抹微凉之中，裹挟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柔软，以及一缕近乎霸道的冷梅幽香，顺着毛孔不管不顾地往皮肉骨髓里钻。
徐长青前世是个天天跟各种逻辑死锁打交道的架构师，哪怕线上系统崩溃、千万级并发把服务器干冒烟，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敲着终端排查日志。
但此时此刻，他脑子里那台运转了不知多少万次的精密中枢，却像是被人冷不丁拔了电源线，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相公……天色不早了。”
苏挽雪迅速退回了半步，纤细的脖颈微微泛红，连带着那对平日里凝结着万载玄霜的凤眸，此刻也慌乱地垂向地面，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她那双握惯了万斤重剑、能斩断江河的素手，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绞着素白中衣的衣摆，薄如蝉翼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女人……平时在外头拔剑杀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这会儿纯情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徐长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莫名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顺带着把乱成一团的代码梳理整齐。
“咳，确实，定夜钟响了，那帮巡山狗鼻子该出来溜达了。”
徐长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性地笑了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按计划行事，把石头贴身收好，戏份演足。走了。”
说完，他没敢再去看苏挽雪那双含羞带怯的眸子，转身一把推开后窗。
夜风夹杂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也让那张隐隐发烫的脸颊迅速降了温。
徐长青足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抹悄无声息的夜影，轻巧地滑入了窗外的皑皑白雪中，顺着早就算好的视觉盲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主屋的木窗缓缓合拢，落下一声微不可察的清脆轻响。
回到偏僻破旧的杂役小屋，徐长青顺手插上门闩。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连泥土灶台上那半碗喝剩的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空气里弥漫着湿柴受潮的霉味和粗布被褥的陈旧气息，与方才主屋中那股冷冽高雅的梅香简直是两个世界。
徐长青脱掉沾满风雪的外袍，随手挂在断了半截的木架上，随后整个人仰面瘫倒在窄小的木板床上。
“咯吱——”
年久失修的床板发出一声抗议的呻吟。
硬，硌得后背骨头生疼；薄薄的一层芦花破被裹在身上，半天聚不起一丝热乎气。
换作刚穿越过来的头几天，徐长青肯定得在心底把这吃人的宗门和贼老天问候上八百遍，但今晚，他却破天荒地没有生出一丝烦躁。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盯着斑驳脱落的黄泥墙壁。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方才那一幕。
苏挽雪忽然凑近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眸子生得极好看，尾端微微上挑，原本该是凌厉威严的凤目，可在她俯身靠过来的那一瞬，瞳孔深处倒映的全是自己那张满是错愕的脸。
没有冰冷，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她背负了数万年的北境血仇，只有一丝极度浓烈的依赖、心安，以及近乎赌徒般的全身心托付。
在那种目光注视下，哪怕是个铁石心肠的死人，心坎上也得被凿开一道裂缝。
徐长青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右手，指腹轻轻抚摸上自己的右脸颊。
那里早就没有了温度的残留，只有夜风吹过皮肤的干涩感。
可他脑子里的神经末梢却仿佛还在疯狂报警，叫嚣着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凉与柔软。
真特么邪门。
他堂堂一个信奉绝对理性、连感情都习惯用投入产出比来换算的前世老狗，竟然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的一个偷袭，搞得心率失常了？
“啧，母胎单身两辈子，临了在这玄幻大荒遭了暗算。”
徐长青忍不住低声笑骂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越扬越高，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副傻笑的模样实在有点丢人。
“娘子的吻啊……确实有点凉，不过……好像还挺甜的。”
他在黑暗中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一粒微尘落入深井，却在平静的心湖中掀起了一圈圈汹涌的涟漪。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胸膛深处悄然淌过，一路向下，竟引得丹田深处那团沉寂如死灰的灰烬火种微微闪烁了一下，泛起一丝柔和的金色微芒。
徐长青的神情慢慢收敛，目光在昏暗中变得有些悠远。
他想起了前世。
车祸发生前的一秒，大货车刺眼的远光灯撕裂暴雨，他在生死一线的刹那，脑子里没有任何宏图伟业，只有对家中妻女无尽的牵挂与绝望的愧疚。
来到这个实力至上、人命如草芥的大荒界后，他把自己层层包裹在“杂役”、“蝼蚁”、“苟活”的保护壳里，信奉安全第一、利益第二。
即便当初被苏挽雪强行挑中当作“镇煞阴器”，他也仅仅是把这桩婚事看作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置换——你给我庇护和资源，我替你压制寒毒，大家搭伙过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昨夜她宁可经脉寸断也不愿伤他性命？
还是从方才她毫无保留地收下那枚古怪石子、毫无戒备地将整条命都压在他这个看似废物的凡人身上？
亦或是那一记带着颤抖和决绝的吻？
徐长青缓缓翻过身，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这一刻，他心底深处那份源自前世、深埋入骨血的守护欲，被那一记冰凉的吻彻底点燃了。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而步步为营。
他是真的想护着这个女人。
护着这个外表冷若冰霜、实则浑身是伤的小媳妇；护着这个背负着北境滔天罪名、却连一句软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傻姑娘。
谁要是想把她拖入深渊，谁要是想把她当作窃取神位的踏脚石，那就得做好被连皮带骨烧成飞灰的觉悟。
“呼——”
徐长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翻身坐起。
单薄的麻衣在寒夜中随风轻摆，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没有了白日里在赵全脚边捡柴火时的卑微懦弱，也没有了刚才在苏挽雪面前的调侃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深邃与冷酷。
内门大比，下月初三。
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的七天时间。
这不仅是苏挽雪借机“绝境逢生”、合理解锁融元境实力的关键战役，更是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向玄霜峰、向整个大荒修真界递出的第一份伪装答卷。
但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徐长青微微眯起眼睛，丹田内的灰烬残火在他意念的催动下缓缓流转，隐隐将房间四周的空间波动尽数遮蔽。
苏挽雪体内的“九幽寒煞”，乃是上古北境极渊遗留下来的古神力量。
这种连通脉境大修都能瞬间冻成冰雕的凶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一座偏远道统的真传弟子体内潜伏爆发。
玄霜峰的高层，真的只是贪图她背后的北境剑道底蕴？
掌教和那几位深居简出的太上长老，当真对她体内的古神残煞毫不知情？
还是说……在这座看似正气浩然的仙山深处，早就已经有某些见不得光的触手，在暗中充当着窃取天地神位的“伪神”爪牙，将苏挽雪圈养成了待宰的祭品？
徐长青屈起指节，在冰凉的床沿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借鸡生蛋，顺藤摸瓜。”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内门试炼，那些跳得最高、叫得最欢的狗，正好拿来做第一轮压力测试。”
他要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盛会，不仅让苏挽雪踏上风口浪尖，更要用他的灰烬残火，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把这玄霜峰的地底翻个底朝天。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夜色深沉如墨，但天际线的最远端，却隐隐泛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
那是破晓前的征兆。
徐长青转过头，透过窗户上那道被夜风吹裂的缝隙，遥遥望向了玄霜峰主峰的方向。
在层叠耸立的琼楼玉宇之间，一座高耸入云的古老钟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森然肃穆。
算算时辰，距离内门试炼的弟子大集结，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那一声将彻底引爆整座宗门、让无数天骄与暗处魑魅魍魉齐聚一堂的聚魂大钟，已然悬在半空，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