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雪眼中那抹近乎偏执的狂热在听到“药材”二字时,稍稍收敛了半分,换上的是刀锋般锐利的审视。
“什么药材?”她的声音依旧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
徐长青随手从旁边泥地里捡起一根折断的枯树枝,就着脚下冻硬的泥巴,歪歪扭扭地划拉起来:“赤阳草三株,火灵芝半两,地火石髓少许……嗯,要是能有两斤百年以上的赤火炭就更好了,普通的柴火火力不够均匀,容易糊底。”
苏挽雪看着泥地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狗爬一样的字符,清冷的眉梢狠狠跳动了一下。
赤阳草?火灵芝?
这都是宗门里给刚入门的炼气期杂役弟子强身健骨用的低阶温补药材,价值甚至不如外门管事腰间挂着的那块劣质玉佩。
至于地火石髓,也不过是炼制一品回阳丹的寻常辅料,大街上十块下品灵石能买一麻袋。
她体内的可是上古九幽寂灭髓,连伪神触碰都要神魂枯竭的极道死毒,这男人竟然打算用这种路边摊货色来解?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告诉你,一台核心代码全部崩溃、底层数据库彻底瘫痪的超级服务器,只要拿一块五毛钱的抹布擦一擦主机箱就能满血复活。
荒谬,荒唐,离天下之大谱。
“你在耍我?”苏挽雪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霜陨剑,冰冷的杀机再度在眸底翻涌。
“娘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徐长青把枯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神色坦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白菜炖豆腐,“治大国如烹小鲜,解剧毒亦是如此。你体内的寒毒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我要是直接上一味万年纯阳神药,两股极端力量在你经脉里直接开大招对轰,你猜先炸碎的是毒,还是你的五脏六腑?这就叫架构兼容性测试,先拿低配组件跑个热更新,懂不懂?”
苏挽雪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兼容性、热更新,每一个词分开她都认得,合在一起简直像某种远古的巫咒。
但这番话的核心逻辑,她听懂了——循序渐进,以柔克刚。
确实,当年有位宗门老祖曾尝试以天阶纯阳丹药替她驱毒,结果药力刚入腹,两股狂暴的力量就在她心脉处掀起了惊涛骇浪,险些当场要了她半条命。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吞服任何阳属性灵药。
这杂役……难道真的懂?
“等着。”
苏挽雪冷冷吐出两个字,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便如同一道白色的极光,刹那间掠过院墙,消失在漫天落下的冷霜中。
真传弟子的权限在玄霜峰几乎等同于特权阶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破旧的院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在风中多晃荡几下,虚空微不可察地一颤,白衣如雪的女子已然重新落回了院子中央。
“哗啦。”
几个沉甸甸的布包被她随手扔在院中的石桌上,激起一小片呛人的浮尘。
布包散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株通体赤红、叶脉中隐隐流淌着温热气息的灵草,旁边还有一块拳头大小、赤红如血的地火石髓,以及一小袋散发着淡淡硫磺气味的赤火炭。
品质上乘,全都是宗门库房里成色最好的一批。
徐长青走上前,伸手扒拉了两下那些火属性药材。
指尖刚触碰到赤阳草的叶片,丹田深处那团如同一堆冷烬的焚天残火便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无的饥渴感顺着神经传导至徐长青的大脑。
不是想吃药,而是想吃能量。
徐长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这些药材根本不是为了配什么狗屁古方,纯粹是因为他现在肉身孱弱,丹田里的焚天炉残火沉寂得太厉害,必须靠外界纯粹的火属性能量来充当起爆剂,强行拉升“点火温度”。
只要残火被唤醒一丢丢,焚证万物的底层逻辑跑起来,哪怕扔进去的是一把杂草,他也能用灰烬火种给炼成神仙难求的极品丹药。
“药齐了。”苏挽雪抱剑立在三步之外,目光冰冷地盯着他,“玄霜峰的丹房就在前山,我可以带你过去,里面的地阶丹炉和地脉之火,凭我的令牌皆可调用。”
在她看来,哪怕是用最寻常的药草炼制特殊药剂,也需要极高规格的丹炉来聚气凝神,否则凡火根本无法提炼出草药中的灵韵。
然而,徐长青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去丹房?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老头子整天蹲在那儿,我前脚进去,后脚全宗门都知道你堂堂剑道魁首在偷偷摸摸炼阳性丹药了。”徐长青一把抱起桌上的布包,转身就朝自己的杂役偏房走去,“搞机密研发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协议,懂不懂啊娘子?”
苏挽雪眉头紧蹙,脚步微动,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没有丹炉、没有地火,甚至体内连半点武道真元都没有,到底打算怎么炼药。
偏房极其逼仄,甚至有些昏暗。
屋里除了一张铺着发黄草席的硬板床,就只有角落里那个用青砖砌起来的简易土灶台。
灶台上,赫然架着一口黑漆漆、边沿甚至还有两个小豁口的粗笨黑铁锅。
锅底结着厚厚的一层陈年油垢,锅沿上还粘着半粒干瘪的糙米饭。
在苏挽雪骤然凝固的目光中,徐长青非常自然地舀了一瓢井水倒进锅里,拿起一把绑着破布条的竹刷子,哼哧哼哧地刷起锅来。
“哧啦——哧啦——”
刺耳的刷锅声在安静的破屋里回荡。
苏挽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冰雪铸就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呆滞”的表情。
他要干什么?
他不会是想……
徐长青刷完锅,将污水随手泼到门外的水沟里,用油腻的抹布抹了一把锅底,然后转过身,将那包价值不菲的赤阳草、地火石髓,连带着几株百年火灵芝,连根带泥、毫无章法地一股脑全倒进了那口黑铁锅里!
没有洗药,没有剔除杂质,没有按照君臣佐使分批投料,更没有用灵力温养药性。
就那么像倒剩菜一样,稀里哗啦全倒进去了!
“徐长青!”
苏挽雪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霜陨剑发出一声暴怒的龙吟,森白的剑气瞬间将门框绞成了漫天冰屑!
她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炼丹之道,乃夺天地造化之工,哪怕是最低阶的一品炼丹师,也讲究净手焚香、控火如微、分毫不差。
用炒菜的黑铁锅炼丹?
这不仅是在暴殄天物,这是在把她的希望和尊严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底下践踏!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笼罩了狭小的偏房,苏挽雪的眼眸深处涌现出一抹疯狂的狠厉,指尖剑气吞吐:“你若想找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急什么,坐下,基操勿六。”
徐长青头都没回,甚至连后背紧绷的肌肉都没抖一下。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松木柴火塞进灶膛,又扔进去两块赤火炭,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呼。”
火苗窜起,舔舐着锅底。
徐长青顺手拉过旁边一个缺了腿的小木凳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看似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火候。
苏挽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纯粹是个疯子,一剑劈了他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当她看到徐长青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绝对自信的深邃眼眸时,胸腔中暴走的气机竟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
这男人的神态太镇定了。
镇定得就像是一个执掌万物生灭的主宰,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苏挽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周身寒气将整面墙壁冻结成冰,“我就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是锅里只有一堆烂灰……徐长青,我会让你知道,神魂被一寸寸冻结剥离,是什么滋味。”
徐长青根本没把这句恐吓听进耳朵里。
他的全部心神,在此刻已经彻底沉入了丹田最深处。
“轰——”
外人看不见的维度中,随着灶膛内凡火与赤火炭的燃烧,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火属性能量顺着锅体散发出来,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热流,被徐长青的掌心悄然引渡入体内。
“嗡!”
沉寂万载的焚天残火,在接触到这股纯粹火元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一滴高纯度机油的古老引擎,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灰烬翻涌,星璇流转。
徐长青看似随意搭在灶台边缘的左手食指,指尖悄然泛起了一抹比凡火更加透明、近乎无色的虚幻微光。
那一丝来自上古焚天炉的灰烬火种,顺着冰冷的青砖,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黑铁锅的生铁分子结构之中。
神物自晦,大巧若拙。
在苏挽雪的视线里,那口破铁锅只是在凡火的烘烤下微微发热,甚至连一点丹香都没飘出来。
但在微观层面,徐长青眼前的整个黑铁锅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微型的焚天炼狱!
灰烬神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霸道逻辑,瞬间穿透了那些药材的表皮。
泥土?烧成虚无。
杂质?焚为飞灰。
驳杂的植物纤维与有毒的生物碱?尽数解构重组!
在徐长青前世程序员的思维模型中,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学炼丹,而是一场最底层的“代码净化与编译”。
所有的冗余代码全部被物理删除,只留下最纯粹、最原始的火系法则碎片与生机药力,在铁锅的正中心疯狂旋转、压缩、凝聚。
空气中没有焦糊味,甚至连一丝烟气都没有从锅盖边缘溢出。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松木的清香混合着陈年油垢的味道在屋里弥漫,显得荒诞而又诡异。
苏挽雪站在门口,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惊异。
不对劲。
以地火石髓的坚硬程度,寻常凡火烧上三天三夜也不可能融化分毫,可现在才过去两炷香的时间,她竟然透过锅盖的缝隙,隐隐感知到了一股极其收敛、却纯粹到了极致的热力波动。
那不是凡火的燥热,也不是地火的暴虐。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能够孕育万物生机的神圣温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悄然走到了尽头。
徐长青眼皮微抬,丹田内的灰烬火种悄然收回,灶膛内的凡火也恰在此时“噗”的一声彻底熄灭,只剩下两点暗红色的炭火在灰堆里明灭不定。
徐长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老腰,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抄起挂在墙上的抹布,垫着手揭开了黑铁锅的锅盖。
“当啷。”
破铁锅的生铁盖子被随手扔在一旁。
苏挽雪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了灶台前,美眸死死盯向锅底。
没有焦黑的残渣,没有融化失败的石块,甚至连一滴药汁都没有剩下。
在那口满是油垢的黑铁锅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朱红色的浑圆丹丸。
丹丸表面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丹纹,但却有一层近乎半透明的纯阳霞光在其周身微微流转,如同一颗被剥去了外壳的微型烈日,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药香。
徐长青伸出满是灰烬黑灰的大手,一把将那颗滚烫的丹丸从锅里抠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圆滚滚的珠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彻底石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的绝色剑主,脸上适时地挂上了一抹杂役特有的憨厚与局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咳……我平时就是个烧火的,不太会控火,烧了半天火候没掌握好,好像把那些药材都烧没了,就剩下这么点浓缩精华。”
徐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大咧咧地将那颗散发着温热红光的丹丸递到了苏挽雪的眼皮子底下:
“娘子,趁热,你尝尝?”
苏挽雪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颗毫无杂质的朱红丹丸上,神魂深处沉寂已久的九幽寒毒,竟然在这颗丹丸出现的瞬间,不可抑制地发出了恐惧的战栗。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