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外事堂下辖的丹事房,都会发放这个月的修炼份例——三颗引气丹。
这对于挣扎在凝气境初期的外门弟子们来说,不啻于过年。
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叫利索,丹事房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徐长青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点也不着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火热。
他甚至有闲心观察着前面那些师兄弟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既有期盼,又有焦虑,活像是等着领救济粮的难民。
“下一个,王大锤!”
丹事房门口,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的管事弟子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他那身青色的外门弟子服比别人的要新上好几成,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徐长青在后山扫过一年的地,见过这人,叫李二狗,仗着在丹事房有点小权,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杂役向来是呼来喝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弟子赶忙小跑上前,满脸堆笑地递上自己的身份腰牌。
李二狗接过腰牌,瞥了一眼,从旁边的木盒里随手捏出三颗灰不溜丢的丹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柜台上。
“拿走,下个月再来。”
“谢……谢谢李师兄!”王大锤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把丹药收好,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丹药特有的、混杂着草木与焦糊的气息。
徐长青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在别人闻来,这是希望的味道。
但在他那经过“焚证之火”初步强化的感知里,这股味道里充满了杂质、能量逸散和……低效的芬芳。
他现在看这些引气丹,就像一个顶级的软件架构师在看一段充满了冗余代码和逻辑漏洞的“hello world”程序。
不是不能用,但实在是……太糙了。
终于,轮到了徐长t。
“哟,这不是长青师弟嘛。”李二狗看到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丹火窟炸了没把你炸死,还有力气来领丹药?”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哄笑。
徐长青对此恍若未闻,只是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递上自己的杂役腰牌。
“托李师兄的福,命大,还活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态度谦卑到了尘埃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不打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脑子还有点不好使的笑脸人。
李二狗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随手将三颗引气丹扔在桌上,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拿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然而,徐长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了丹药就走。
他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李师兄……”他小声地开口,像个鼓足了勇气才敢跟老师说话的小学生。
“又怎么了?丹药少了你一颗不成?”李二狗的眉毛拧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不耐。
“不不不,”徐长青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是这样的,李师兄。师弟我……师弟我这次大难不死,想通了。咱们修仙问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我……我寻思着,光靠宗门发的这点丹药,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所以……所以……”
他“所以”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二狗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丝。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徐长青表演:“所以什么?你倒是说啊,急死个人。”
“所以我想学炼丹!”徐长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一个扫垃圾的杂役,想学炼丹?”
“他是不是在丹火窟里把脑子给炸坏了?”
“就凭他?连灵根都是最差的,还想当丹师?做梦呢!”
李二狗也乐了,他上下打量着徐长青,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你想学炼丹?你知道学炼丹要什么吗?天赋、资源、门路!你有什么?”
徐长青被众人嘲笑,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憨厚、近乎于“傻”的笑容。
“师兄说的是。我啥也没有,就是有点不甘心。我也不求能成为丹师,就是……就是想自己琢磨琢磨,哪怕能把自己那份药材炼成一颗能用的丹,也算没白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恳求:“李师兄,我知道您路子广,见识多。您能不能……能不能赏我几张最基础、最没用的丹方?就那种引气丹、淬体散之类的,您平时拿来垫桌脚都嫌占地方的那种。我想拿回去,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抄一抄,背一背,也算是个念想……”
这番话说得卑微至极,又合情合理。
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甘心一辈子当杂役的底层弟子,萌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不敢奢求拜师,不敢奢求资源,只是想要一张废纸,来实现自己可怜的“上进心”。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觉得心酸,又觉得可笑。
李二狗脸上的嘲讽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倒不怕徐长青真能学成什么。
开玩笑,炼丹要是这么容易,玄霜宗的丹师早就遍地走了。
这小子要丹方,无非就是图个心理安慰,跟凡人拜神仙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要的还是最低级的引气丹、淬体散的丹方。
这种东西,在丹堂里都是大路货,拓印个几百份随便扔。
给他几张,既能彰显自己的“大度”,又能满足一下俯视底层弟子挣扎的优越感,何乐而不为?
“行了行了,看你这可怜样。”李二狗不耐烦地从柜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泛黄起皱、边角都磨损了的兽皮纸,团成一团,直接扔到徐长青脚下。
“喏,这是引气丹、淬体散还有一张止血散的废弃拓本,拿去玩吧。别到处说是我给你的,丢人。”
“哎!哎!谢谢李师兄!谢谢李师兄!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徐长青如获至宝,也顾不上脏,扑过去将那几张兽皮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尘,那神情,仿佛捧着的是无上典籍。
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夹杂着同情的哄笑。
李二狗很享受这种感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滚蛋滚蛋,赶紧滚。”
“是是是。”徐长青点头哈腰,但脚下却没动。
他又搓了搓手,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憨厚又局促的笑容。
“李师兄,还有个事……就是个小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二狗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有屁快放!”
“是这样的,”徐长青指了指丹事房后院的方向,“我平时不是负责处理丹堂的药渣嘛。我发现大家炼完丹,那些废丹、药渣都混在一起,倒在一个大坑里,时间长了,那味儿……啧啧,又冲又难闻,还招惹蚊虫。”
他一脸“我为你着想”的真诚表情。
“我在想,要不以后我每天多跑两趟,把大家不要的废丹、废药渣,按照不同种类分开来装?比如炼引气丹的渣滓放一堆,炼淬体散的放一堆。这样后院也干净,师兄您闻着也舒心不是?”
李二狗愣住了。
他看着徐长青,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这小子图什么?
处理药渣本就是又脏又累的活,还没半点油水。
现在他居然主动要求加码,把活干得更细致?
这不符合逻辑。
徐长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补充道:“师兄您别误会!我……我就是刚才拿了您的丹方,心里过意不去,想……想多为丹堂做点事。而且……而且,”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分开之后,我也正好能对着丹方,辨认一下那些烧焦的药材残渣,就当是……学习了。”
这个解释……堪称完美!
一个得到了“恩惠”的底层弟子,想要通过加倍的、卑微的劳动来回报。
同时,这个劳动过程,又能和他那个不切实际的“炼丹梦”联系起来。
逻辑闭环了!
李二狗彻底放下了戒心。
他看徐长青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傻子,变成了看一个脑子有坑的傻子。
天底下还有抢着干脏活累活,还自己给自己找理由的人?
不过,这对丹堂来说,倒是件好事。
后院那个垃圾坑,确实连他自己都懒得靠近。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上进心’,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李二狗大方地一挥手,“以后丹堂那边废弃的丹炉、药臼,只要没人要,你也可以优先拿去用,就当……我支持你学习了。”
“真的?!”徐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喜,他噗通一声,差点就要跪下。
“谢谢李师兄!您的大恩大德,我徐长青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行了行了,赶紧滚!看着就烦!”
李二狗被他这夸张的举动搞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挥手赶人。
徐长青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那几张破兽皮纸,一溜烟地跑了,背影里都透着一股欢快。
人群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小子今天受的刺激不小。
只有徐长青自己知道,他今天收获了什么。
“生产资料”——丹方,到手。
“原材料供应渠道”——合法的、大量的、源源不断的药渣废丹,也搞定了。
甚至连“生产工具”——废弃的丹炉器皿,都有了着落。
他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回了自己那个破败的洞府。
夜幕降临。
徐长青借着月光,像一头勤劳的工蚁,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三大筐装得满满当当的废料,被他从丹堂后院那个巨大的垃圾坑里“拯救”了出来,堆放在他的洞府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焦糊、酸腐、还有各种药材冲突的刺鼻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关上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徐长青看着眼前这三座“垃圾山”,非但没有觉得恶心,反而像个守财奴看到了满屋子的金山,双眼放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心神沉入丹田。
灰色的星璇开始缓缓转动。
一团人头大小的、深邃无光的灰色火焰,无声地从他掌心浮现,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开始了!我的原始积累!
他首先抓起一把从“引气丹”废料筐里掏出的、黑乎乎的药渣,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焰之中。
滋啦……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些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的焦炭和杂质,在接触到灰色火焰的瞬间,就被彻底剥离、气化,化作真正的灰烬,沉淀下去。
而其中包裹着的、那些极其微弱的残存药性,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榨”了出来!
一缕缕淡青色的光丝,一缕缕浅白色的光丝,还有几缕代表着辅药的杂色光丝……它们从虚空中浮现,如同百川归海,争先恐后地汇入火焰的中心,凝聚成一滴……又一滴……
仅仅一刻钟后,一捧药渣就被彻底“焚证”完毕。
一个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破陶碗里,已经装了小半碗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淡青色的粘稠液体。
这液体的颜色,比宗门发放的成品引气丹还要纯净!
其中蕴含的精纯药力,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没有停歇,继续抓起第二把、第三把……
当第一筐引气丹的废料被他处理完时,他面前已经摆放了足足三个装满淡青色药液的大海碗。
他不敢用玉瓶,那玩意太金贵,也太显眼。
就这破碗,才符合他杂役的身份。
接着是第二筐,淬体散的废料。
很快,又有两大碗散发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粘稠药液,出现在他面前。
最后是第三筐,那些炼制失败、药力冲突、被丹师们视为剧毒的废丹。
这些废丹在焚证之火中,被分解得更加彻底。
驳杂的、狂暴的能量被中和、剥离,只剩下最本源的、五光十色的药性精华,被提炼出来,汇聚成一小瓶颜色绚烂如同彩虹的液体。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时,徐长青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摆得满满当当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碗瓶,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了发自内腑的富足与安全感。
这些,就是他的底气。
忙碌了一整夜,他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精神亢奋。
他知道,这多半是洞府里弥漫的、那些高纯度药力挥发后产生的效果。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一夜没睡,得去后山打个盹补补觉。
他推开石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顺手在洞府门口一块用来测试弟子力气的青石上撑了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饼干碎裂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脸盆大小、坚硬无比的青石上,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正蛛网般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