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还有谁不服李平安出任大队长?”
郭正平站在主席台前,将麦克风调到最大。
台下的一千多名船员和家属站立不动。
赵大山第一个举起拳头。
“我们服!”
周旺财跟着站直身子。
“滨城八个渔村,全服!”
后排的几十名外县新加盟船长同时举手赞成。
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郭正平将红布托盘中的纯铜公章双手递给李平安。
李平安伸手接过公章。
纯铜公章重达三斤六两,印面雕刻着海浪纹理与公章大字。
工作人员立刻送上一份红头文件。
这是滨城联合渔业大队的第一号远航调度令。
调度令规定了大队所属船只的领航规则、避风规范以及救援责任。
李平安拿起朱红印泥,将公章按在调度令右下角。
暗红色的印迹落在白纸黑字之间。
大会在掌声中正式闭幕。
市委领导与经贸委干部先后乘车离开第一码头。
广场上的渔民们各自回船整理缆绳。
杨建国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走到主席台侧面,拉住李平安的衣袖。
“平安,去东风荣耀号后甲板,我有东西交给你看。”
李平安对陈若瑜点了点头。
陈若瑜牵着乐乐走向红楼休息室。
李平安跟随杨建国穿过三号栈桥,登上东风荣耀号。
海风吹过甲板。
杨建国推开船长室的铁门。
屋里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大号海图。
海图周围堆着五本用牛皮纸装订的厚册子。
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他这几天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眼眶周围全是青黑痕迹。
李平安走过去拿起第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这是我排出来的船队编组蓝图。”
杨建国翻开册子。
“大队现在有一百一十艘船,按吨位和抗风浪等级,我分成了五个互助小组。”
“每组二十二艘船。”
“每组配一条二百吨级以上的大铁船领航,负责压浪和破拆浮冰。”
“中间放十六艘大马力机帆船。”
“最里圈放六艘抗风浪较弱的小型木壳船。”
“一旦在外海遇到七级以上强风,铁船在外围抛双锚形成静水湾,木船全部贴在内侧避难。”
李平安仔细翻阅每一个船号的排序。
“动力匹配测算过吗?”
“全测算过了。”
杨建国指着表格上的马力参数。
“张得贵带着修配组,用两天时间核验了一百一十台主机的油耗与转速。”
“航速差严格控制在半节之内,编队航行时不会出现掉队情况。”
李平安把册子合上。
“第二本是什么?”
杨建国递过第二本册子。
“这是海上移动维修工程计划。”
“深槽水深超过八十米,一旦有木船断了传动轴或者绞网机故障,回港拖拽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我和张得贵商量之后,改造了一艘三百吨级的旧铁驳船,建成海上移动维修趸船。”
“趸船上安装了两台柴油发电机组、四台大流量离心排水泵、两套氧焊切割机。”
“货舱里常备三千套不同型号的深沟球轴承、传动三角带与高强度合金销钉。”
“配十二名一级机修工,分成两班在海上二十四小时值班驻守。”
“只要作业水域的船只要排障,十五分钟内维修飞艇就能赶到现场。”
李平安看着维修配件清单。
“资金从哪里走?”
“走的后方配件周转金,王强垫付的那二十万车辆款里,省出了六万元的设备定金,账目全在嫂子那里备了案。”
杨建国又拉开身前的抽屉。
他取出一张盖有红色公章的协议书。
“这是第三件事,外县渔村的宗族关系协调。”
李平安拿起协议书。
上面印着盖州、庄河、双岛湾等六个主要渔业自然村的村委会章。
“大队成立得太快,外县渔民和咱们滨城本地渔民以前因为抢地盘打过械斗。”
杨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这三天带着赵大山和周旺财,挨个村子登门拜访。”
“各村的族长和老村长全坐到了一起。”
“大队承诺不干涉各村近岸的滩涂养殖与杂鱼收售,只统管外海深槽的冷水鱼虾作业。”
“大队给每个村子保留两名固定调度员名额,按大队骨干标准发放月津贴六十元。”
“六个村子的带头人已经全部在协议上按了指印,地域矛盾全部在陆地上解决掉。”
李平安看着杨建国长满粗茧的双手。
“建国,你考虑得比我全面。”
杨建国摇了摇头。
“你是指挥打仗的帅,你得盯着天象、洋流和国家部委的政策大局。”
“我是你身边的副手,就得把船上的螺丝钉、机舱里的棉纱、各村的家长里短全替你抹平。”
“要不然你出海的时候,还得操心后方的烂摊子。”
杨建国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蓝皮大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整齐的一百一十张保单。
“这是最重要的一份。”
李平安接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大字: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渔船船员人身意外与集体海损互助保单。
这是八十年代初国内极罕见的商业渔民集体保险。
“保险公司原本嫌风险大,不肯承保民营船队。”
杨建国靠在椅背上。
“我拿着省海洋科研总署的协作文件,还有咱们东风荣耀号的远洋检验证书,在分公司经理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每人每年交保费十元,大队遇险扶持基金补贴六元,个人自付四元。”
“出海一旦遇难身亡,直系家属当场赔付两千五百元抚恤金。”
“重伤残疾的,由保险公司承担全部医药费,大队每月按二级工标准发放伤残补贴三十五元,管到六十岁退休。”
“有了这张纸,出海的汉子们心里才有底,家里老婆孩子才睡得着觉。”
李平安把保单叠好,装进铁皮盒子里。
他拍了拍杨建国的肩膀。
杨建国没有推辞,只是憨厚地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还有两件事,我必须和你通个气。”
“你说。”
“王强送来的那八辆五十铃冷藏卡车,我已经交接完毕,挂了滨城大队第一车队的牌号。”
“司机全是从高炮团退下来的汽车兵,政治审查和技术档案我都亲自查过,绝不会出差错。”
“第二件事,后方罐头厂运送原料的铁壳运输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进出第一港池,由张得贵亲自负责装卸机修。”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若瑜掀开挡风帆布帘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铝饭盒,乐乐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盛着大蒜的小碗。
“刚在红楼伙房借火煮好的,猪肉白菜大葱馅,还烫着。”
陈若瑜把饭盒放在海图旁边。
饭盒打开,白汽散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两层大白皮蒸饺。
乐乐爬上木凳,抓起一个温热的饺子递到杨建国手里。
“建国叔叔吃,妈妈包的肉很多。”
杨建国接过饺子,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干皮,大口咬了下去。
陈若瑜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各项保单与调度图纸。
“建国把账目和名册做得很扎实,下午我在财务室核对了一遍,一分钱差错都没有。”
陈若瑜对李平安说道。
李平安也拿了一个饺子,递给身边的妻子。
“后方的账目你负责盯紧,建国把大队的骨架搭起来了,往后出海,船员们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船员室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铁梯踏板被重重踩踏,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王黑豹猛地推开舱门。
王黑豹手里抓着一台加密便携对讲机,额头上全是被雨丝打湿的乱发。
“老板,前沿哨艇出事了。”
李平安放下手中的饭盒,站直身子。
杨建国迅速拉亮了海图桌上方的应急防爆白炽灯。
王黑豹把对讲机递到李平安耳边。
里面传出沙沙的巨大电流杂音,夹杂着哨艇船长的喘息呼喊。
“呼叫旗舰!呼叫东风荣耀号!”
“北纬三十九度海槽出现强气流,冷水层大面积翻涌!”
“水下声呐探测到密集重物拖曳回波!”
“不是一条,是一整群!”
“水下有巨大的浪头向咱们扑过来!”
杂音骤然尖锐,对讲机那头的信号随之中断。
杨建国抓起挂在墙上的军用双筒望远镜。
李平安没有慌张。
他迈开步子走上飞桥甲板。
夜空乌云密布,北面的海天交界处,已经泛起一片黑灰色的波涛。
冰冷的海风夹杂着深海特有的咸腥气味,猛烈吹打在东风荣耀号的甲板上。
李平安将右手按在冰冷的铁护栏上。
微观水性感应顺着钢制船体向外海深处延伸。
在遥远的北纬三十九度海槽方向,七十米水深以下的极寒海床深处,数十道庞大的生命体波纹正在剧烈翻滚。
它们迎着退潮的洋流,向着近海大陆架的边缘,全速推进。
李平安收回手掌,眼神平静如水。
杨建国拿起通话器。
“全大队听令,一号梯队至五号梯队立即进入一级防风战备状态。”
“解开主锚,主机预热。”
“所有人登船就位。”
海面上,东风荣耀号拉响了一声沉雄的长笛。
第一港池内,一百一十艘大铁船与机帆船的船灯,在夜色中齐刷刷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