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卖尸气账册
刚才在街角,账册无火自燃了一角,被他用外套扑灭,现在边缘还留着焦黑的齿痕。
麦sir坐在对面,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眼皮半耷拉。黄志诚站在窗边,手按在腰间配枪上,指节发白。
“得三页。”何志明翻动册页,“第一页1962年,第二页1974年,第三页1982年。中间呢十几年,全部撕走咗。”
“讲重点。”黄志诚的声音绷得像根弦。
何志明翻到第三页。纸面上是几个歪扭的字,墨色发褐,像是掺了什么东西。他指尖按上去,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冻得他牙关一紧——这是他第一次碰到账册时就有的反应,像摸到冰柜里冻久了的肉。
“油署·麦。”
会议室静了三秒。
麦sir的烟从嘴角滑下来,落在裤裆上。他没捡,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僵在椅子里。
“1982年5月,”何志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银码叁仟。交收方式,下栏找数。”
“咩意思?”黄志诚转过头。
“下栏,即系码头搬运嘅散工。”何志明解释,“即系话,呢笔钱唔系经银行,系经码头啲苦力头转手,无记录,无签名。想查都查唔到。”
麦sir终于动了。他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搁在烟灰盅边沿,手指在烟身上来回捋,捋得烟丝簌簌往下掉。
“1982年5月,”麦sir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水泥地,“我老母……入咗伊利沙伯。”
他没抬头。
“医生话,肝有事,要即刻开刀。排期排咗半年,突然有个姑娘叫我哋提早做,但手术费要另计。我当时……”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成副身家得几百蚊。”
黄志诚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有个中间人搵我,”麦sir终于抬起头,眼眶里的血丝比平时重,“话有单嘢,唔使我做咩,只需要我唔好查。我话我唔会收。佢话,你唔使收,你阿妈嘅手术费,已经有人帮你交咗。我……”
他住了口。
何志明翻开账册边上夹着的一张旧单据——那是他在铺头柜台缝隙里一并摸出来的,上面盖着伊利沙伯医院的印,日期是1982年5月19日,手术费栏写着“已清讫”,签名处空白。
“呢张嘢,喺李代桃铺头夹万底搵到。”何志明把单据推过去,“你话中间人系边个?”
麦sir看着那张单据,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单据慢慢折起来,折成四折,揣进衬衫口袋。
“何志明。”他的声音很轻。
“你系我下属,我照你。但你唔好逼我。”
黄志诚终于动了。他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压向麦sir。
“你收咗钱,无论有冇用,你就系错。”黄志诚一字一顿,“你知唔知呢本册上面写嘅系咩?系卖尸气。系用死人嘅嘢换钱。你老母条命,系人哋用尸气换返嚟嘅,你明唔明?”
“黄志诚!”麦sir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你企喺我阿妈坟前讲呢句嘢,你试试!”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何志明夹在中间,闻到麦sir身上那股陈年烟味和黄志诚身上肥皂味的冲撞。他忽然想起肥姐说过的话——档案系死嘅,人系生嘅。但此刻这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因为收了不该收的钱,一个因为守了不该守的规矩,谁都不肯退。
“够了。”何志明开口。
他从袋里摸出那只雷洛的旧手表,放在桌上。表壳内圈那几个针尖刻的划痕,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你哋睇。”
麦sir先低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把表抓起来,凑近眼前。
“丙字七号……”他念出划痕组成的那几个字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呢只表,系雷洛嘅。”何志明说,“1960年佢退落嚟之前,将三十年份嘅档案封入地库。封柜嘅记录,就系呢只表上嘅刻痕。而家呢只表,喺李代桃铺头门柄上挂住,等我哋去执。”
黄志诚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你意思系……”
“李代桃引靓坤去扫铺,系要借佢只手,将呢本册‘发现’畀我哋。”何志明把账册翻回第一页,1962年那页,“因为单凭我哋,根本查唔到1982年嗰单数。要查,就要有麦sir你嘅反应。”
麦sir的手从表上松开。
“我……我系饵?”
“你同我,都系饵。”何志明看着他,“差在边个先上钩。”
窗外传来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闷闷的,穿过警署的百叶窗,像从很远的海底浮上来。黄志诚慢慢坐回椅子,手从枪上松开,搭在膝头。
“1982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度,但低了许多,“嗰单土地库渗水案,你查咗几多?”
麦sir重新坐低。他掏出那根捋了半天没点的烟,这次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
“我收钱之后,照查咗。”他说,“但所有记录——地库租务、维修单、水务实录——全部唔见咗。我搵过晒,连缩微菲林都冇。我剩系知道,嗰年地库曾经抽过水,抽完水之后,有人落过水泥,封咗一道暗渠。”
“暗渠通去边?”何志明问。
“唔知。”麦sir摇头,“我搵图纸搵唔到。但系——”他停了一下,“封暗渠嗰个判头,冇几耐就移民咗,去咗温哥华。我打电话去,佢一听我讲‘油麻地警署地库’六个字,即刻收线。”
“你冇再查落去?”
“我阿妈1983年走咗。”麦sir把烟揿熄,“我收嘅钱,一毫子冇用,锁喺夹万。我想等有一日,连本带利还返出去。”
黄志诚沉默了很久。
“还返去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麦sir没答。他低头看着桌面,那条折成四折的医院单据在衬衫口袋里鼓起一个角,像块小小的墓碑。
何志明把账册合上。封皮上焦黑的部分还散着淡淡的香灰味,混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极了他第一次翻开丙字七号卷宗时,指尖发烫前的那一瞬。
“呢本册,唔可以放喺警署。”他说,“李代桃想佢‘被发现’,就系想佢入到档案室。入咗,就等于翻咗七号柜。”
黄志诚抬头:“七号柜?”
“地库最底嗰层,雷洛封嘅。”何志明顿了顿,“我怀疑,丙字七号卷宗根本冇归位。佢一直喺七号柜里面。李代桃想要嘅,系我亲手开柜。”
“点解系你?”
“因为……”何志明从袋里摸出那撮烧剩的香灰,摊在掌心,“守档人嘅印,仲喺我度。开柜要血,要香灰,要守档人亲手开。”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肥姐穿着那双磨平了后跟的凉鞋,小跑着到了会议室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她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从档案室一路追过来的。
“何志明!”肥姐喘着气,“七号……七号发咗传真过嚟。”
黄志诚霍地站起来:“咩七号?”
肥姐的手在抖,传真纸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看着何志明,又看了看麦sir和黄志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传真纸递过去。
何志明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