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摇钱树,这枚关键的棋子,绝不能折在这里。
萧锐当即下令,将所有安乐商会核心人员收监,唯独放过了底层脚夫苦力。
随后,他起身披上大氅,径直向城中军医处走去,脚步沉稳,不容置疑。
……
军需帐内,灯火通明。
“此次截获粮草一万石,丝绸二十车,珠宝四箱……”
军需官高声汇报,语气中难掩得意。
“停。”
萧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注意你的措辞。
这不是‘收拢’,是‘缴获’!这些东西是从贼兵手里抢回来的,必须与战利品中的兵马器械合并统计,全部计入弟兄们的阵前军功。”
军需官一愣,下意识反驳:“可是大人,这些物资分明是……”
话未说完,他触及萧锐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顿时如遭雷击,后背渗出冷汗。
他猛地醒悟过来,连忙改口,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属下去!属下糊涂!确实是缴获,这就重新核算,绝不让兄弟们吃亏!”
一旁的苏烈笑骂一声:“平日里机灵得很,怎么关键时刻脑子进水了?快去!要是算错了军功,老子扒了你的皮!”
待军需官抱着账册匆匆离去,萧锐又淡淡补充道:“另外,阵亡的那十位兄弟,抚恤金翻三倍,直接从这批物资里拨。
把名单给我,他们的家属子女,日后一并送入长安退役军属营,由朝廷供养。”
军需官眼眶微红,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替阵亡将士谢长史大恩!”
出门后,军需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虽然挨了训,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愈发灿烂。
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若非长示意提醒,自己险些酿成大错。
若真让弟兄们知道这些救命物资被记成了普通征收,不用将军动手,那一千多名袍泽估计能直接掀翻桌子。
到时候,谁还敢安心睡觉?
随从尽数散去,空旷的厅堂内只剩苏烈一人。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中透着几分后怕:“长史,虽然安乐商会已逐出城去,但朝廷那边……您说能压得住 ** 。
可这次他们实打实地折损了巨额物资,若那帮人狗急跳墙卷土重来,我们该如何自处?”
萧锐端坐案后,闻言反而轻笑出声,眼底寒芒乍现:“卷土重来?我正盼着他们来呢。
这点家当算什么?下次若敢踏进安乐地界,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一口心头血。”
苏烈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阴暗念头:绑票?勒索?
见下属眼神异样,萧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周身气场骤然冷冽:“本官乃朝廷命官,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说罢,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将崔百泉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与萧锐之间的博弈全盘托出。
话音落下,苏烈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气音,竟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哪里是解围,简直是送命题!若是传出去,别说五姓七望的平衡会被打破,就连他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
崔百泉啊崔百泉,你这一招“背刺”
,真是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人心险恶,不过如此。
当时崔百泉只求自保,一心盘算着自己脱身后,那些被俘之人必死无疑,绝不会有人知晓他究竟泄露了什么机密。
殊不知,命运弄人。
那些原本被视为弃子的俘虏中,竟有几人侥幸存活。
而他们,正是安乐商会的嫡系老臣。
如今大难不死,他们对崔百泉的恨意,早已超越了生死,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此前,家族内部曾达成默契,打算将安乐商会的控制权让渡给萧锐。
偏偏崔百泉从中作梗,游说高层,鼓吹什么“自主经营”
、“誓不与外敌妥协”
结果呢?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丢了产业,连性命都悬在一线。
如今侥幸捡回一条命,转头就被萧锐以“通敌勒索”
之罪拿下。
这分明是要坐实他们与家族勾结、意图吞并商会的罪名。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被抓了现行。
清晨那些闻风丧胆、仓皇入城的散商们,早已躲进城中百姓家中。
若此时连他们也一并抓捕,未免过于霸道,容易激起民变。
然而,随着追回的物资在郡守府大院堆积如山,那些原本避世的商人,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毕竟,那是真金白银买的货。
好奇心与贪婪驱使下,聚众的人群逐渐增多,最终汇成一股声浪,堵在了郡守府大门外。
他们吵嚷着,哀求着,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锐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人性之贪婪,莫过于此。
方才战火纷飞时,你们丢盔弃甲,恨不得抛家舍业,那时怎么不想着货物?命都快没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现在好了,危机解除,物资到了官府手里,你们倒想起这是自己的财产了?
想从我手中拿走东西?问过我手下的刀锋了吗?
萧锐抬手一挥,冷冷喝道:“开门,放行!”
卫兵退开两侧,任由人群涌入。
萧锐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精明算计的商人,此刻脸上还能不能绷住。
为首的一名老者挤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世故的圆滑:“多谢郡守大人、苏将军仗义执言,助我等追回损失。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等愿从剩余物资中拨出一部分,犒劳安乐守军将士,略表寸心……”
这帮人还不傻,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惜,他们遇错了人。
萧锐猛地抬手打断了对方的施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那老者脸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批物资,到底是谁的?”
城外物资堆成山,商贾们急得团团转。
为首的老者满脸堆笑,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道:“萧大人,这可是我们安乐商会的家底,全城谁不知道?您日前还亲自去视察过,货单都在府里备着,绝无虚假。”
萧锐闻言,却像看傻子一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诸位怕是搞错了。
这些物资,是我军在西郊十五里处,从敌军手中硬生生夺下来的战利品。
至于各位原本存放在城外的东西,抱歉,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若想找回失物,不妨去荒野中慢慢搜寻,郡守府无力也无心干涉。”
“胡扯!”
周围群情激愤,“早上兽骑劫掠,我们的货全被抢光了!苏将军带兵出击,大败敌寇,把这些东西追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萧锐神色骤然冷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本官重申一遍。
苏将军出征,任务是斩将夺旗,杀敌立功,从未接获追回商队物资的命令。
如今这些东西既是从‘它’手里缴获的,那就是我安乐守军的公产。
至于这物资究竟是谁的,是你们的,还是敌人的,本官不在乎,也不屑于查。
在战场上,从敌人手中夺取的一切,皆归胜利者所有。
这是军规,也是铁律。”
一旁的苏烈听得暗暗咋舌,心中狂赞:好一张利嘴!若是换了自己,定是被这帮老奸巨猾的商人绕晕。
看着那些商贾面色铁青,他忍不住给萧锐递了个眼神,周围的亲卫们更是眼中放光,纷纷握紧刀柄,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可是……”
一名商贾还想辩解。
“够了!”
为首者猛地打断,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傲气。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萧大人是想赖账?要知道,这批货多数是我们向背后家族赊账趸来的。
若全砸在手里,萧大人拿什么赔?你担得起这份因果吗?”
威胁?
萧锐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周身气势爆发:“本官再说最后一次,这是战利品,受军队保护。
尔等若敢在此撒泼打滚,妄图瓜分军方所得,那就问问在场这三千名安乐守军,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四周甲胄铿锵,数千名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锋出鞘声震耳欲聋,怒吼声响彻云霄:“不答应!”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吓得那群商贾脸色煞白。
萧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讥讽:“看看,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门阀?早上我们拼死守城,救了你们的命;下午你们就恩将仇报,想来分一杯羹?名门望族,不过如此。”
那人死死盯着萧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咬牙挤出一句话:“好……今日之仇,某家记下了。
多谢萧大人救命之恩,我们告辞!”
“走啊!”
有人不甘地喊道。
“闭嘴!”
那人厉喝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待那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视线尽头,萧锐眼中的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