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心疼你,这才不顾忌讳,请我来替你挡灾。”
“结果你呢?恩将仇报,是非不分。”
阿佳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里隐隐作痛,仿佛真的被人狠狠砸过。
张老汉说的话,听着不像瞎编。
“刚才就是那东西附在你身上。”
一直沉默的阿贵站出来,补了一刀。
“撞伤之后,班主送你回去休息,又赶紧把张大叔请来救场。”
阿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叔,这么久以来,我跟你开玩笑,做过糊涂事吗?”
张老汉摇摇头,目光如炬。
“难道……我真的撞鬼了?”
这三个字一出,阿佳整个人都僵住了。
之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大叔,对不起……”
张老汉长叹一口气。
“现在没事了。
那小鬼说了,只要把尸骨挖出来好生安葬,让它入土为安,就不会再回来祸害人了。”
当晚,整个戏班灯火通明。
在班主的带领下,众人连夜在戏台下方动工。
铲子翻动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挖掘一段陈年旧怨。
第二天清晨,平口镇外的荒山上。
新坟立起,墓碑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潮州无名氏之墓。
阿佳跪在坟前,手里抓着一把纸钱。
一张张扔进火盆,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祭奠完毕,众人散去。
回到戏棚,班主做东摆酒。
这一顿酒席,是为了压惊,也是为了洗去晦气。
明天晚上,锣鼓重响,好戏继续。
夜色沉得像墨。
戏班里的角儿们累得瘫软,直到更鼓敲过三遍,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进席间。
这一顿晚饭,注定咽不下去。
阴风骤起,毫无征兆。
桌案如被巨手掀翻,木头碎片四处乱撞。
棚顶的帷幔撕裂,尘土混合着木屑狂舞。
几个躲闪不及的伙计,直接被砸得肋骨断裂,惨叫声还没出口,就昏死过去。
这不是人力所为。
众人的脸色瞬间煞白,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曾盘踞在潮州地界的孤魂野鬼。
阿贵双目赤红,像头受伤的野兽。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屋子,直奔那座新立的坟茔。
片刻后,泥土飞扬。
他把那墓碑刨了个底朝天,把骨灰罐摔得粉碎,甚至把坟包铲平,扬起的黄土迷了他的眼,也迷了整个戏班的命。
天亮时分。
阿贵拖着满身泥泞的身躯回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尸首。
张大叔看着他这副德行,什么都懂了。
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疯了?”
张大叔声音发颤,“那是怨气,不是人。”
阿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底全是血丝:“怨气?我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敬香供奉,结果呢?恩将仇报!你说鬼也有人性,原来鬼性就是赖皮耍无赖!”
张大叔沉默。
他想起昨夜那小鬼离去时的眼神,似乎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难道我错了吗?”
阿贵嘶吼着,拳头砸向桌面,“既然做了鬼就要有鬼的样子!有种出来!跟我单挑!我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桌子在他拳下震颤,却纹丝不动。
张大叔试图按住他,却被猛地甩开。
阿贵抓起桌上的酒坛,咬牙切齿:“这坛子是你砸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烂鬼!”
用力掷出。
预想中的碎裂声没有出现。
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像皮球般在墙壁上狠狠弹了一下,又稳稳落在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一道阴冷的声音,贴着阿贵的耳廓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骂我可以。
但说我‘没义气’,绝不可以。”
阿贵僵住,瞳孔剧烈收缩。
“我阿某做人……不对,做鬼,最恨被人说冷血无情。”
“你就是冷血!”
阿贵指着空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阿贵哥,”
那声音忽然变得无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们根本没把我的骨头挖出来。”
“放屁!”
阿贵跳脚,“那骨头要是你的,难道是长在我身上的?”
“昨晚封棺验骨的时候,”
张大叔突然插话,脸色凝重,“是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骨头埋在戏台正下方?”
“不错。”
阿贵冷哼。
“可台下,埋了两具骸骨。”
张大叔盯着虚空,声音干涩。
阿贵愣住了。
“两具?”
“没错。”
那一瞬间,寒意顺着阿贵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昨晚被他们砸得稀巴烂的,根本不是这只潮州小鬼的遗骨。
“那现在怎么办?”
阿贵声音发抖。
“去拜祭另一座坟吧。”
张大叔叹了口气,“可惜,迟了。”
“他会回来的。”
阴风再次刮过窗棂,吹灭了桌上仅剩的一盏油灯。
“还要送上门?”
张铁匠的面皮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涌起一股寒意。
昨夜那场厮杀惨烈至极,戏班里半数以上的人此刻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叫,骨头都没几根是完整的。
若是那东西今晚真杀回来,他们这帮残兵败将,拿什么去填命?
“不是戏弄,是索命。”
墙角的阴影里,潮州小鬼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纸摩擦声。
“把咱们害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够吗?”
阿贵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祸是你闯的。”
那个自称潮的影子晃了晃,语气冰冷刺骨,“你砸碎了人家的骨架子,连狗都抢食叼走了一块肉,硬生生把人弄得尸骨无存。
换做是你,你会放过他?”
阿贵身躯一僵,头垂得更低了,满脸都是愧色,不敢再看张铁匠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
张铁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向那只小鬼,“你有办法没?”
“我不过是个引路人,怎么死的局,还得你们自己解。”
潮州小鬼冷笑一声,“天黑之前,他必至。
我这阳气耗得厉害,撑不到那时候,走了。”
话音未落,靠墙摆放的一个酒坛突然坠落。
“砰”
的一声脆响,陶片四溅,酒液横流。
张铁匠盯着地上的狼藉,心沉到了谷底。
阿贵失手毁人全尸,这份仇怨早已结死,根本不存在谈判的可能。
“大叔,撤吧。”
阿贵抬起头,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哀求道,“趁现在还能跑,赶紧散伙逃命要紧。”
“跑?”
张铁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往哪跑?那东西锁定了戏班的气息,天涯海角也避不开。”
“难道就等着被撕碎?”
阿贵急了。
张铁匠深吸一口气, ** 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阴鸷:“准备一大桶生血,再找几捆粗麻绳。
把绳子浸透鲜血,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悬挂在戏棚的四壁之上。
剩下的血,全部泼洒在地板缝隙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那恶鬼落入网中,只要熬到日出。
届时掀开棚顶,让正午的烈日直射下来,邪祟畏阳,必现原形,到时候任它插翅难飞。”
“或者……我们可以请出钟馗像,扮作捉鬼天师,以正压邪。”
思考片刻后,张铁匠缓缓吐出这个方案。
事不宜迟。
计策既定,他立刻起身,火急火燎地去找班主商议。
单凭他和阿贵两个人,根本布不下这么大的阵势,必须调动整个戏班的资源。
见到班主,张铁匠将前因后果和潮州小鬼的话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最后沉声道:“班主,这回是生死劫。
若不提前布局,咱们这一大家子老小,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班主听完,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并未采纳张铁匠的直接对抗计划。
“这种对付邪祟的事,讲究的是专业对口。”
班主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林在野那张年轻却笃定的脸庞。
那天林在野随口说出的警告,如今竟字字应验,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
“可……林小哥太年轻了。”
阿贵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他对林在野印象尚可,但想到对方那张略显稚气的面孔,心里难免打鼓,“他能行吗?”
班主微微点头,承认这个顾虑不无道理。
但林在野当初主动提出帮忙,且分文不取,这份底气绝非凭空而来。
“这样决定。”
班主拍板道,“阿贵,你带几个人去按张大叔说的准备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