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这地界,工人密度高得吓人。
早年就一座纺织厂,公私合营那会儿,硬是拆分成两家。
国营第一、国营第二,名字听着正规,实际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边还散落着几处机械厂。
每逢上下班高峰,那条路简直就是人海战术。
摩肩接踵的,想快走都难。
场地早就饱和,再扩建只能往远郊搬。
可远了怎么办?
没自行车的,要么住集体宿舍,要么起早贪黑赶路。
结了婚有家庭的,更是把时间压榨到了极限。
陆建设蹬着车,停在了轧钢厂大门口。
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保卫科干事全副武装,枪上了膛,笔挺地立在哨位上。
视线稍微拉长,沙袋垒成的掩体工事错落有致。
这哪像个工厂?
简直是个小型军事要塞。
就算来一个连队强攻,未必能拿得下来。
那些守卫眼神冷冽,透着一股子杀气,一看就是有过实战经验的老兵油子。
陆建设没敢怠慢,推车下车。
按规矩办事,先找安保核验。
“同志,我是新报到的。”
他递上一张入职单,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干事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稍等,我核实下信息。”
说完,转身进了岗亭。
没过两分钟,人走了出来。
“没问题,进去吧。”
干事指了指远处:“人事科在那栋最高的楼里。”
“多谢。”
陆建设点头致谢,推着车进了厂区。
一进门,豁然开朗。
这地方真大。
宽阔的主干道延伸向深处,两侧车间林立。
最显眼的是那片空地,面积跟现有厂区不相上下。
显然是预留的扩建用地,规划眼光长远。
此时正值上班点,路上行人稀少。
偶尔看见几个人影,脚步匆匆,直奔厕所方向。
那股子紧迫感扑面而来。
哪有后世传说中的磨洋工?
个个都像上了发条的发条熊。
陆建设骑上车,直奔行政楼。
楼下有个车棚,他把车锁好,大步上楼。
三层小楼,并不宏伟。
一楼办公室门关着,没人。
他挨个试了试,没反应。
只能上二楼。
刚转过楼梯口,右手边第一扇门就是他找的目的地。
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
“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坐着个年轻女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正盯着门口发呆。
陆建设推门而入。
女人回过神,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同志,办业务?”
“入职。”
陆建设把表格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女人接过,扫了一眼抬头打量他。
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嘴上却客气:“这岗位轻松啊。”
陆建设故作惊讶:“哟,您看出来?”
“那当然。”
女人语气笃定,“新设的闲职,也就是去广播室送送文件,混日子罢了。”
“那敢情好,还能摸鱼。”
陆建设笑着应下。
女人低头盖章,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心里早就把这人归类为“关系户”
这种挂名不干事的差事,除了领导亲信,谁能进得来?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娘家没背景,靠公公的门路才坐稳这位置,学历不高,全靠这点小心思撑着体面。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小白,今天有新人来吗?”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制服笔挺,气场压人。
白干事赶紧起身:“吴科长,刚到一位,正办着呢。”
吴科长目光在陆建设身上停留两秒,点头确认:“陆建设?”
“是我。”
陆建设站起身,礼貌回应。
吴科长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李主任特意交代,让我带你走流程。”
陆建设眼疾手快,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辛苦您跑一趟。”
吴科长接了烟,也不点,顺势拿起桌上的档案袋。
“行了,小白,资料给我。
小陆,跟我走。”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白干事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陆建设已经把一块巧克力放在桌上。
“麻烦你了。”
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跟着吴科长,手续走得飞快。
分房手续一并办结。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陆建设知道,九十五号院东跨院的所有权,正式易主。
从今往后,那是他的地盘。
领完安家费,陆建设跟着吴科长进了财务科。
这年头,入职时间卡得死。
半月前报到,拿全额月薪。
半月后入职,只能领半拉子工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看在大嫂那位副厂长大伯的面子上,吴科长大手一挥,破例给了整月薪水。
手续办妥,转战后勤。
这一趟收获颇丰。
搪瓷茶缸、漱口杯、钢笔、毛巾、脸盆……样样俱全。
看着怀里沉甸甸的物资,又摸了摸兜里那三十二块五毛钱。
陆建设心里头热乎,恨不得当场立誓,要把青春献给这家大厂。
这般待遇,哪怕放在后世那些巨头国企,也少见。
他拎着东西,嘴角上扬:“吴科,今天让您受累了。
改天我做东,请您搓一顿。”
吴科长笑着摆手:“瞧你说的,这都是分内事。
李主任特意交代,让你来了好好照顾。”
这话听着顺耳,陆建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关照?
不过是借了亲戚的光。
要是谁上门都这么捧,吴科长还干不干别的活了?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心里照样美滋滋。
这说明啥?
说明他在厂领导眼里挂了号。
往后只要不犯大忌,这点小恩小惠足够让他在这厂子里横着走。
如今物资凭票供应,肉食配额固定。
想多解馋?
得看本事,看关系。
像陆建设这层背景,别说轧钢厂,就是城里那些涉密单位,想来就来。
吃饱饭只是底线,吃上肉才是正经事。
工人伙食好,干劲才足。
超产部分的奖金,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肉联厂手里也有计划外的好货。
多少工厂巴结各种关系,就为了那点紧俏物资。
道理谁都懂。
陆建设面上依旧诚恳:“不管怎样,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客气。”
吴科长指了指桌上的杂物:“东西先放我这,我带你去见李主任。”
“他说今天专门等你。”
“职责划分清楚,李主任自会跟你对接具体事宜。”
吴科长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言语间却划清了界限。
陆建设顺手将行李搁在对方办公室角落,随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朝二楼走去。
行政楼的布局暗藏玄机。
三楼留给的是书记和工会主席那两位一把手。
而李怀德的办公位,特意选在了二楼最东头。
这种方位选择,无非是向外界传递一种信号:虽非正职,却已半步踏入核心圈层。
陆建设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科长这趟亲自护送,绝非寻常寒暄。
要么是全厂高层早已拍板定案,给他铺好了路。
要么就是吴科长深知李怀德背后有人,急着攀附这根高枝。
毕竟后勤大权在握,只要没出岔子,往上挪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走到门前,吴科长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进。”
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吴科长并未贸然推门,而是侧身立在门口通报:“李主任,陆建设报到手续办妥了,人我带来了。”
“有劳吴科长了。”
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眉眼舒展,笑容可掬地招手示意,“进来坐。”
“不用麻烦。”
吴科长摆摆手,语气急促却恭敬,“手头还有几件急事要处理,改天再专门来拜访您。”
“行,工作要紧,下午我在办公室等你。”
李怀德起身相送,姿态做得十足。
待吴科长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建设暗自揣测。
两人交情似乎并未熟络到称兄道弟的地步。
李怀德初来乍到,对厂内各路人马尚在摸底观察。
吴科长主动示好,多半是想提前建立联系,以便日后办事方便。
考虑到主管后勤的厂长常年抱病缺席,李怀德如今名义上是主任,实则行使着副厂级的职权。
这种位置,油水足,权力也大,自然成了各方巴结的对象。
“李主任您好。”
陆建设跨进门槛,面带笑意,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李怀德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点头笑道:“老铁特意叮嘱过你身体欠佳,可我瞧着气色红润,精神头很足嘛。”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别站着,快坐下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哪能劳您动手,这粗活我来。”
陆建设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暖壶。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动作利索地斟茶。
李怀德顺势陷进办公椅旁的沙发里。
“客气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摆摆手,语气随和:“别拘束。”
“我和你爸那是过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