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大兄,请坐。”
伏羲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拜见女娲娘娘。”
女娲身形微滞,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楚:“大兄,你我兄妹之间,何苦走到这般田地?”
伏羲并未回应她的哀婉,只是缓缓起身,神色冷若冰霜。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女娲,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如今这局面,正如你所愿。
人族在巫妖二族的夹击下近乎灭绝,第一代祖巫、圣人尽数陨落,洪荒大地血流成河。”
“这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以后’吗?”
女娲幽幽问道,眼神空洞。
“以后?你低头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洪荒!”
伏羲眼中怒火翻涌,却更多是被压抑至极的悲哀,“是你亲手葬送了人族!那些哀嚎声,你听不见吗?那弥漫在天地的无尽怨念,你看不见吗?”
曾经的慈悲善良,如今竟化作这般无情冷漠,令人心寒。
女娲深吸一口气,终是松了口:“此前未曾告知,是怕天机泄露,被其他圣人窥破我的布局。
如今大局已定,知晓也无妨。”
伏羲死死盯着她,瞳孔剧烈收缩。
“我在为人族谋求‘天地主角’的位格。”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伏羲下意识上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吼道:“妹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开天辟地以来,龙、凤、妖族、巫族,无一不是霸主,却也无一能真正称为永恒的天地主角。
各族争抢不休,却始终无法撼动天道的平衡。
要成为天地主角,需得天地意志的绝对钟爱与认可,这是一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路。
而女娲此举,无异于要与整个天道抢夺权柄。
“人族是我的子嗣。”
女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既要为他们谋划未来,便不会让他们再任人宰割。”
伏羲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你这简直是在与天争命!”
“那又如何?”
女娲反问,语气不容置疑。
“道祖岂会坐视你篡改天道规则?”
“不试,怎知不可为?”
伏羲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凝重地说道:“妹妹,你是否想过,天道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主角’。
龙强则凤弱,巫盛则妖衰,这就是平衡。
天道意在制衡,而非独尊一家。”
女娲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绝:“我知道天道的逻辑。
但若人族永远弱小,便只能沦为其他种族的口腹之资。
我不愿看到那一天,所以我必须试试。”
见伏羲仍是一脸不解,女娲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我也厌恶杀戮。
但人族太弱了,弱到没有争夺资格的筹码。
若想逆天改命,夺得天地主角之位,就必须另辟蹊径。”
她顿了顿,字字诛心:“牺牲这一代人,以血祭道,换取后世的气运加身,引天地眷顾。
这是唯一的生路。”
伏羲怔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这些 ** ,人族可曾知晓?”
“他们该有自决的权柄。”
伏羲的声音如同古钟余韵,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他并未抬头,只是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他们最终选了一条死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死亦何怨?”
女娲静立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这位自混沌初开便并肩而立的兄长,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解。
“我所予者,即是最好。”
伏羲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猩红,“至于怨恨、诅咒,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提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低沉:“妖族……真要亡了?”
女娲重重点头,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什么梦境:“大兄,回吧。
巫妖量劫将至,这也是终局。”
“不回。”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凭空而生,那是圣人动了真怒的前兆。
伏羲却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我伏羲生来便顶天立地,在你证道之前,未曾做过一件愧对天地之事。”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如今,我既负了妖族那份沉甸甸的信任,眼睁睁看着它走向衰亡;又纵容人族崛起,甚至间接促成了他们的屠戮。
上有负妖族,下有愧人族。”
女娲眉头紧锁,急切问道:“大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伏羲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这一世,我要入巫妖战场。
用这副身躯,偿还欠妖族的血债。
若战后尚存一口气,因果便两清。”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是不幸陨落,真灵未灭,烦请小妹将我残魂投入人族轮回。
我愿做牛做马,永世为人族奴仆,以偿今日之罪。”
“我不准!”
女娲猛地起身,从云床上跃下,落地时激起一圈涟漪。
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绝对不行!”
伏羲身形未动,直至走到女娲面前,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动作温柔得如同昔日哄劝幼妹,但眼神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这是我自己的抉择。”
他低声说道,“若心中存了不平之气,日后必遭心魔反噬。
况且,此刻我若突然离去,帝俊必然起疑,你的布局便会全盘皆输。
我需要留在这里,稳住妖庭。”
“大兄……”
女娲哽咽难言。
“小妹,你已长大,我看不得太清,但请你务必守住本心。”
“放心,凭我的修为,保命无虞。”
说罢,伏羲转身大步离去。
跨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突然仰天长笑,笑声狂放不羁,带着几分解脱,几分悲凉,逐渐消散在洪荒的风中。
女娲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大兄……”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从殿门缝隙里探了出来。
灵珠子眨巴着大眼睛,嘿嘿一笑:“娘娘,大老爷今天心情好得很呢,还赏了我个弹弓玩。”
话音未落,女娲袖袍一挥。
一道流光闪过,伴随着灵珠子杀猪般的惨叫声,那小童化作一颗流星,被直接轰飞出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大殿重归寂静。
女娲眼中的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毅。
她望着伏羲离去的方向,轻声却掷地有声地说道:“既如此,哪怕你是人族,我也要为你杀出一条辉煌大道。”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扭曲成一团光影,随即消失无踪。
……
与此同时,不周山以南。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之色,浓重的怨气如实质般笼罩大地。
寒风呼啸,卷起无数阴魂厉鬼,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
后土面色肃穆,带着白锦在这灰蒙蒙的荒原上前行。
随着距离越拉越远,雾气愈发浓稠,四周影影绰绰,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白锦紧了紧身上的衣襟,感受到那股透骨的寒意,忍不住小声问道:“娘娘,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白锦。”
后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
“我在。”
白锦脚步微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前几日那番关于“魂魄归宿”
的闲聊,竟被后土铭记于心。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后土停步回首,眉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怎么这般神情?”
“只是觉得娘娘慈悲心肠,让人敬佩又心酸。”
白锦挠了挠头,掩饰住情绪,“倒是没想到,您会突然提起旧事。”
两人并肩前行,四周景致逐渐荒凉。
后土望着虚空,语气悠远:“人族无根,魂魄飘荡于天地之间,如浮萍般可怜。
我欲为他们开辟一方净土,让亡者有所依,生者有所念。”
“娘娘仁德。”
白锦肃然道。
“若真建此界,需何物支撑?”
后土反问。
白锦略一思索,试探道:“若无规矩,海量魂魄涌入必生混乱,或许需要专人管理,制定轮回章程?”
“有理。”
后土颔首,眼中闪过精光,“所谓轮回,不过是洗去尘世记忆,还原三魂七魄之本源。
至于章程,可分六道:上、中、下各二道。
生前善恶定去向,善升上道,平庸居中,恶堕下道。”
白锦心头一震。
他原本还想提点一二,未曾想这位祖巫早已思虑周全,甚至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
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白锦当即恭敬行礼:“娘娘高瞻远瞩,白锦佩服!”
后土并未居功,继续推演:“不仅如此,业力缠身者,入轮回前需经惩戒,涤净罪孽方可重生。”
一路上,多是后土在阐述构想,白锦偶尔补充些细节,如鬼门关之险、三生石之鉴、望乡台之思等关键节点。
随着深入,周遭天地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