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满萨巴吃惊道:“那父亲的意思是,咱们这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带兵回京?”
裴满烈却摇了摇头:“萨巴,是为父带兵回京,不是我们!”
“父亲这是何意?”
“萨巴,为父听南人说过一句话,虽然通俗却很有道理。”
“什么话?”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父亲……”
“你听我说完!你阅历尚浅,可知陛下既然要对太祖一脉动手,为何既不下明旨也不下密诏,而是通过皇后送来密信?”
裴满烈粗犷的脸上红晕泛起,方才略有醉意的眼神此刻却渐渐明亮了起来,不等裴满萨巴回答继续说道:“这是因为陛下已经做好了万一的准备!”
“天下皆知太祖英雄了得,可又有谁知道太祖率军攻打宁江州、出河店、攻占辽五京时,是当今陛下主持国政、调度粮草、处理司法,保障前线稳定,是太祖最重要的后方支柱?”
“陛下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战场厮杀之功,而是运筹帷幄的本事。”
“这次为父回去若是事成则还罢了,可若是不成……为父一定是那个替罪羊!尽管这种可能很小,可还是有!所以,我裴满氏不可将孤注一掷!你必须留守北疆,如果……为父是说如果事有不成,有你在,我裴满氏便有延续的种子!”
裴满萨巴闻言,心头巨震,脸上的错愕瞬间凝成沉凝。
他方才只想着奉旨回京、站队立功,全然未曾看透这层层密信之下的凶险局棋。
“替罪羊?”萨巴喉结滚动,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陛下要清算太祖旧部,事成则是陛下圣断,平息宗室隐患;事败,所有罪责尽数推到父亲身上,是父亲揣摩圣意、擅动刀兵,祸乱朝纲,对不对?”
裴满烈望着自己自幼随军、性情耿直热血的长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忧虑。
他抬手,重重拍在萨巴的肩头,力道沉厚,带着父辈最后的嘱托与重量。
“不错!这边是这场赌局若输,我裴满氏需要付出的代价!”裴满烈粗犷的眉眼间满是肃杀,他抬眼望向南方,夜色沉沉,云雾遮月,仿佛千里之外的上京朝堂,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陛下不肯下明旨,是不愿留下清算宗室、凉薄功臣的千古骂名。不肯托重臣传密诏,独独借皇后之手送私信,便是留足了退路。”
裴满萨巴脊背一阵发凉,方才心中的热血壮志彻底冷却,尽数化作刺骨的警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父亲这步步谨慎、分兵留守的布局,从来不是畏战怯权,而是绝境之中、为家族搏一线生机的唯一活路。
想到这,裴满萨巴忽然单膝跪倒,抱拳恳求道:“父亲,既然是这样,那便让孩儿带兵回京,您在北疆镇守!”
裴满烈严峻的脸上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他将儿子搀起来之后,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孩子,永远听话听一半!”
“莫要如此紧张,方才为父只是给你分析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做一个最坏的打算。以陛下的手段,此事多半能成,此事还是为父亲自去一趟的好。再说了,留你在这北疆,是为了让你给我裴满氏传宗接代的,我只剩你和忽剌两个儿子了!”
说起裴满忽剌,裴满烈又露出一丝无奈,顿了顿,接着说道:“忽剌在上京已经被养成了个废人,这辈子恐怕是难有成就,只有你才能挑起我家族传承大业,你就老老实实的留在北疆,莫要让草原诸部趁混作乱即可!”
“记住,不论何时、不论何事,一切以性命家族为先。你只需记住,只要你手握重兵、稳守北疆,不管太祖一脉还是陛下,也不敢对我和你姐姐如何!”
裴满萨巴神色凝重点头道:“父亲,孩儿……记住了!那父亲打算何时动身?”
裴满烈负手向南,沉凝片刻后,说道:“三日之后,启程!”
裴满萨巴咬咬牙说道:“儿这就去准备沿途军需物资!”
……
上京城,完颜谩都坷府中。
夏日暖光洒向大地,透过正殿的雕花窗棂,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殿内案几上今日没有摆着美酒佳肴,也没有歌姬美女。
金国和大晟双方使团作在案几两侧,圆滚滚的朱文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玉杯壁,悄悄挺了挺微微发沉的腰。
这一个多月日日笙歌、顿顿珍馐,他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是被重油厚糖泡得松软了,身形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连周身的锐气都被这无休止的宴请磨去了几分表象。
不止是他,使团众人皆是如此,个个面色红润、体态丰腴。
主位上的完颜谩都坷也无半点昨晚宴饮时的和煦热忱。
这位金国老臣面色沉凝,眉头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朱文,眼底的焦灼几乎快要压不住。
足足一月有余,他以美酒佳肴、珍奇特产、美女舞姬百般款待,极尽东道主之礼,为的就是和朱文这肥猪早日敲定赎金金额,早些赎回完颜亶。
可这群卑鄙的南人,面对宴请是来者不拒,礼金也照收不误,每次就只降低那么一点点的赎金金额!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月余的‘贿赂’,这赎金终于到了一个基本可以接受的价格了。
只要今日这该死的肥猪再降一些,便可敲定最终赎金的金额了!
“朱大人。”完颜谩都坷明明心里恨不得将朱文熬成一锅油渣,老脸上还不得不扯起一抹僵硬的微笑率先开口,“我大金已然拿出最大诚意,你我今日也该有个定论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呈上文书。
“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良马两千匹,绸缎两万匹,粮草十万石。”完颜谩都坷字字铿锵,目光紧紧锁在朱文身上,“此乃我大金最终底线,分毫不改。朱大人,你看……”
朱文笑眯眯的翻看着文书,慢悠悠掠过每一条条款之后,故作沉吟,指尖轻点案几,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似是万般纠结。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抬眼看向神色焦灼的完颜谩都坷:“贵国的诚意,本使者尽数看在眼里。这月余相处,深知老大人为两国安稳、为了贵国储君归朝殚精竭虑,说句心里话,本使者亦不忍再僵持耗事,唉……若不是圣命难为,本使真不忍和老大人僵持如此之久!”
停顿片刻,看着完颜谩都坷眼底泛起一丝希冀,才慢悠悠继续道:“我大晟所求,从不是苛待金主、刁难大金,只为求一个公允稳妥,保边境无虞,免生战乱。既然贵国心意恳切,条款也算诚恳,本使估计回去好好向我家陛下说说,陛下应当……大概……差不多能同意此次赎金条件。”
朱文话音落下的瞬间,完颜谩都坷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脊背骤然松弛。总算是让这肥猪松口了!!!
说来奇怪,他本恨不得将朱文千刀万剐,听朱文同意条件的那一刻,他居然从心底涌起一股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名为感激的情绪!
连日的重压与煎熬瞬间消散,完颜谩都坷长长舒了一口气,老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朱大人深明大义!如此一来,两国便免了纷争祸患,实在是万幸!老夫也算是不负所托,能给陛下一个交待了!”
交待?什么交待?朱文也是心里冷笑不止,那完颜吴乞买怕是恨不得完颜亶死在汴京,好为完颜宗磐扫清障碍!
本来他还能和完颜谩都坷再磨迹上至少半个月,但昨夜陛下忽然命人传来消息,命他立刻停止和金国和谈的流程返回汴京,并且越快越好。
具体发生了何事陛下没说,但朱文本能的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一个多月来,除了他初来上京见过一次完颜吴乞买之外,那金国皇帝再也没有过问过一次和谈进展。
完颜宗磐倒是在筵席上出现过几次,只不过说的都是一些场面话罢了。
不过陛下既然有令让他撤,他就撤。
要是再不撤,恐怕完颜谩都坷这老头也快要忍不了自己了!
“说起来这一段时间,朱某蒙老大人招待,实在是惭愧,只盼着没有给您添太多麻烦才好!”朱文依旧笑眯眯的开口。
完颜谩都坷闻言嘴角扯了扯:“使者说哪里话,来者是客,招待贵客也是老夫分内之事,有什么麻烦的,那敢问使者,贵国准备何时交接……”
“此事不急。”朱文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丝‘贪婪’:“今日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朱某还有个小小的请求,昨日在老大人府上,那百余名舞姬本官甚是喜欢,嘿嘿,……”
无耻至极!
面对朱文的‘公然索贿’,完颜谩都坷肺都要气炸了,这个肥猪已经收了不知多少好处,临了临了,居然还不知足,还惦记上自己那群舞姬了!
完颜谩都坷牙关紧咬,腮帮子隐隐发颤,指尖死死攥紧了腰间的玉带,眼带都被气的跳了起来。
他在心底将朱文从头到脚骂了千百遍:贪婪无度、卑琐龌龊、肥头大耳、吃相难看,简直是大晟朝堂养出来的一头饕餮恶猪!
可怒到极致,他却偏偏发作不得。
“朱大人说笑了。”他一字一顿,语气克制着翻涌的怒火,字字都透着憋屈,“区区百余舞姬,不过是些寻常乐伎,能入使者眼缘,是她们的福气。”
话落,他立刻侧身吩咐身侧亲随:“速去将昨日一众舞姬尽数送去驿馆,交由使者。”
“诶呀,这怎么好意思……”朱文猥琐的笑了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憨厚模样。
这些献舞的舞姬几乎有一半是汉人女子,朱文光明正大的‘索贿’,也算是顺手帮这些可怜人一把,将他们带回故土去,至少不要继续留在这老不死的府中被肆意当做玩物。
想必……陛下不会因此怪罪的!
朱文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底的贪意却半点不加遮掩,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占尽便宜的悠然姿态。
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看得完颜谩都坷心口堵得发闷。
完颜谩都坷闻言深吸一口气:“朱大人,既然同意了赎金,那不知你打算何时启程回京,赎金何时何地缴纳,这些事总得有个章程老夫才好向陛下交待!”
收了好处的朱文一副拿人手软的模样:“承蒙老大人这些日子的款待,朱文也没什么好回报的,不知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说来听听!”
完颜谩都坷将送出舞姬的心疼压下,正色说道:“既然使者问了,老夫也就直说了!如今合刺在贵国,我满朝文武群情激愤,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迟则生变,早一日让他回国,国中躁动方能平息。老夫的意思,还请朱大人明日便动身启程南归,辛苦朱大人日夜兼程,算算时间,两月之后,幽州城外,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届时我大金缴纳赎金,贵国将合刺安然送还,如何?”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朱文正琢磨着怎么尽早离开上京又不显得太刻意,这老家伙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赶人了!
朱文闻言,面上先是露出几分迟疑,眉头微微蹙起,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说道:“老大人,这是不是有些赶得急了。这些日子朱某好歹也算受了老大人不少款待,也认识了不少朋友,还想着回请诸位一番,明日就走,这多少有些不知礼数了!说起来,这些日子忙于国事,好不容易来上京一次,朱某还想着给陛下和同僚啊、家人啊带些特产回去,您总得给我留点时间……”
这朱文摆明了是想再捞些好处!
完颜谩都坷真的很想弄死朱文,他死死攥着拳头说道:“朱大人,国事为重,至于你说的特产,老夫会命人送去!!!”
卧槽,这老头快炸了,可不能玩脱了。
朱文眼看完颜谩都坷这话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清了清嗓子叹息道:“唉,既然老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朱某明日启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