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看着火堆升起,慢慢从墙角起了身。
挪到离火堆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前了。
火光照在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潇沉手里拿着的一块粗面饼子,表面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硬。
潇沉余光扫见青萝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子,吃素?
青萝的嘴唇动了动,连忙点了点头,点完又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
能的…
潇沉听着,把另外一块饼子递了过去。
青萝犹豫了下,伸手接了过去。
小口咬了一下。
饼子外面硬,但里面软。
粗面的颗粒感在齿间磨着,带着一股焦香。
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可第三口咬下去,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嘴角抿紧,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憋了回去。
最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把嚼了一半的饼渣吐了。
低着头,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吃不惯,我…我不太吃这种东西…
潇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管她吃不吃的惯,总不可能半夜出去给她找肉吃。
再说一头,饿一顿两顿死不了。
你可以走了…
潇沉说着,目光没有离开火堆上。
青萝听见,身子僵了一下。
捧着咬了两口的饼子坐在原地,看了看火,看又又看了看潇沉的侧脸。
院门外面断头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巷口外面就是街,街上这个时辰虽然没什么人走动了,但猎妖人的巡夜队伍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经过。
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猎妖人,一个壮汉拿着木棍都能把她撂倒。
坐在原地没动,这里不错…
小声说了一句,觉得这话说得生硬,又补了句,环境挺好的,阴阴凉凉,我喜欢…
潇沉偏头看了她一眼。
义庄这地方青天白日都没人愿意来,夜里更是阴嗖嗖的。
对寻常人来说住在这儿是遭罪,可对一条蛇妖来说,这阴凉潮湿的地方比什么暖阁香房都舒坦。
她说喜欢这个环境,倒也不完全是借口。
不过潇沉听得出来她真正的心思。
出了这个院子能去哪儿?
城里猎妖人一拨接一拨,神庭的人在街上巡逻,城主府的人也盯着可疑的外来面孔。
今夜出来找食碰上自己,好歹只是把她制住了,没要她的命。
可换一个人呢?
换一个猎妖人,她现在已经是一袋妖骨和一粒妖丹,被卷在油布里封好了等着天亮去换银子。
可城外的深山里才是妖该待的地方,她为什么不跑出去?
潇沉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城?城外都是深山,你往山里一钻,谁找得着你…
青萝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上,把饼子放在了地上。
城里有人气…
潇沉眉头微微一皱,不太懂。
青萝瞧见,连忙解释。
我们不是在山里待着就能活,虽然吸的是日月精华不假,可光吸那个长不了道行,日月精华是底子,底子再厚也就是个大号的畜牲,要想真修出什么东西来,得有灵气,最灵的东西,就是人…
青萝说着,青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
所以妖才要化人形,不是我们喜欢你们人的样子,是化成人形之后才能用人身的经脉去引气,没变成人,气脉通不了,吸了人气也留不住,变成人了,经脉就像人的经脉一样走,就能把人间的灵气引进来、存下来、炼成自己的…
潇沉听着,下意识点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还有这个说法。
深山老林里的妖,道行长得慢,几百年的老妖修出来的道行还不如混在人间修上几十年的,所以很多妖都会往人堆里钻,躲在人中间,一点一点吃人气,吃多了就强,强了就能在人间待得久,待得久就能吃到更多…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细白纤长,指甲缝里残留着青苔屑。
搓掉,声音低了一分。
我在山里住了一百多年,实在修不动了才下山的,山下热闹,好玩,东西也多,我在一个镇上住了三年,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唱小曲,学会了在街上跟人讨价还价,那三年我修得比在山上十年都快…
说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点弧度很快又落了回去。
后来被人看出来了,一个路过的道士,说我身上妖气重,我跑得快,他没追上,可消息传出去了,后面追我的人一拨接一拨,我从一个镇跑到另一个镇,从一个城躲到另一个城,躲了七年,换了十四个地方,后来实在跑不动了,被几个人堵在了一条河的河滩上,捆了我,塞进一只黑布袋子里,一路送到了青渊山…
潇沉点点头,没开口。
后来就被关进了锁妖塔…
说着,手攥了起来。
我在里面待了一百多,每天都想着怎么出去,然后塔就倒了…
火堆里,一根柴烧断,啪的一声折成两截。
落进灰烬里,溅起了点火星。
青萝坐在火光里,看着断掉的柴慢慢烧成炭红色。
出来后在山里躲了一段日子,怕本源枯了,便想着来城里赌一把…
说到这儿,偏头看了眼潇沉,嘴角带着一丝自嘲。
结果一赌就赌到你跟前来了…
说着,眉头忽然一皱,伸手摸了摸肚子。
我不饿了?
声音很轻,但听得出其中惊讶。
潇沉听着,抬眼看了过去。
青萝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苍白着,但不像刚才那样干裂发白。
身上的气息也比刚才稳了一些,枯涩味道淡了,续上了一丝浅薄活气。
刚才吃的饼子消化了吧…
青萝摇了摇头,不是,那东西我都吐了…
潇沉没说话,看着青萝的表情,不像在编谎。
青萝自己也困惑,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最后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又往火堆边凑了近一寸,双手伸着烤火。
鼻尖上的寒意被火光暖化,舒服的眯了下眼。
潇沉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向院门外黑沉沉的巷口。
青萝缩了缩肩膀,犹豫了下,慢慢往潇沉的方向蹭了蹭。
很小心,每一次都只动一小寸。
蹭了四五次之后,离潇沉只有不到一尺距离。
蹲在门框的另一侧,也跟着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口。
看了一会儿,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