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新皇登基朝礼落幕,新帝登基、新制颁行、百官落位,大汉承平元年的朝局也已尘埃落定。
刘琦拥立山阳王刘熙继统登基,以汉室正统宗室承续大位,此举一出,瞬间抹平了天下大半的舆论争端与起兵借口。毕竟汉献帝之死,非正常而死,路遇劫匪?世间几人会相信。
昔日诸侯各自割据、各执说辞,或奉旧帝、或拥宗室、或借清君侧之名私相攻伐,皆有一己大义。而今新帝由刘琦亲手扶立,名正言顺承继汉祚,正统名分牢牢攥在宛城手中。
天下再无诸侯可以“匡扶汉室、诛除权臣”为由兴兵作乱。
所有不臣、所有征伐、所有割据,自此尽成叛逆。
这一步立帝之举,看似尊刘兴汉、延续国祚,实则是以实力镇天下、来安稳换蓄力。
连年征战、四方疲敝,如今荆州兵马虽锋锐冠绝天下,却也亟待休养生息、整补军械、操练新军、稳固属地。刘琦拥立幼主安定朝纲,便是强行按下天下战火,为自己争取数年安稳蛰伏蓄力的宝贵时间。
大典轰轰烈烈、礼法周全、威仪鼎盛,全程被刘琦一手把持主导。
登基礼制、朝堂规制、百官任免、内外权责,无一不是出自刘琦授意、荆襄谋士策划。
新帝端坐龙椅,形同虚设。
太后身居深宫,无力干政。
满朝文武进退,尽随刘琦之意。
这场盛大的登基大典,不是汉室荣光重归,而是刘琦向天下诸侯公开立规,强势定局的一次示威。
最为重要的是,一纸征辟诏书传遍天下,勒令曹魏、江东、岭南等各方藩王,择其幕府核心、肱骨重臣、世家子弟赴宛城入朝任职。
明为举贤入朝、共辅新政,实为抽梁拔柱、釜底抽薪。
已回到邺城的曹操,端坐魏王府中,对于宛城人事布局,朝堂制衡之法,眼底寒芒沉沉,心底洞若观火。
他虽早已看穿刘琦这滔天阳谋,却偏偏明知是局、不得不入,看破、却无法破。
曹操虽高居丞相之位,总领百揆、位列人臣之巅,看似权压朝野、位极人臣,实则权力被拆分、被割裂、被层层架空。
刘琦特设丞相双衙、两地分治的诡异格局,硬生生将偌大相府权力一分为二。
邺城旧相府,只留空衔虚职、闲散僚属,再无决策、任免、调政之实。
真正的丞相核心机枢、文书机要、政务决议、幕府参议,尽数迁往宛城中枢,由孟建、石韬等新晋朝臣全权执掌。
他身居邺城,遥领相权,却再也触碰不到中枢核心。
人事不由己、政令不由己、机要不由己。
昔日曹魏独霸北方幕府自主,任免随心、军政一体的绝对权柄,被刘琦一招温水煮茶,悄无声息拆解割裂。
更让曹操心底凛然的是,司马懿入邺城相府,司马懿有才而野心难驯,置于相府,日夜分夺其权、消解其威。
孟建、石韬身为荆襄心腹,把控天下铨选,彻底断绝曹魏培植后辈,安插亲信的可能。
荀彧、蒯越掌监察风纪,荀彧忠于汉室,蒯越荆州世家代表,死死盯住天下诸侯,稍有异动便会被朝堂规谏弹劾。
曹魏势力,外无扩权之机,内无扎根之本,步步被困、日日被削。
江东孙权坐镇江东,对于宛城朝局布局,亦是心底清明、寒意在腹。
刘琦征召江东文武入朝,美其名曰擢升重用、位列中枢,实则是将江东股肱羁縻于天子脚下。
一旦离开江东本土入仕宛城,便等于脱离根基、剥离兵权、远离属地势力,从此受制于朝堂规制,受制于中枢制衡,受制于刘琦掌控。
岭南刘备亦是心如明镜。
辗转半生深谙权谋博弈,他如何看不出,刘琦借新朝建制之机,收天下群雄之权、羁天下群雄之臣、锁天下群雄之势。
立幼主,是握正统;
定官制,是固中枢;
征藩臣,是拆割据;
分相权,是制枭雄。
一套阳谋行云流水堂堂正正,无半分阴诡小道,却让天下诸侯人人入局、人人受制、人人无力反抗。
众人皆知其意在集权吞势,意在他日代汉自立。
可荆州兵锋之下,谁又敢出头指责?正统名分在手、朝堂权柄尽握。
曹操无权可展、孙权无势可争、刘备无力可抗。
明知是刀俎加身,也只能俯首隐忍。
明知是牢笼困局,也只能步步入局。
天下看似暂时安稳无波、藩镇臣服、朝纲清明、汉室再兴。
实则四方枭雄人人怀忧、个个忌惮,割据根基日日被削、势力底蕴步步被空。
刘琦端坐宛城,外尊汉统以安天下人心,内固权柄以蓄自身实力。
欲借数年承平假象,休养生息、整军经武、深耕根基、静待天时。
诸侯隐忍待变,朝堂暗流汹涌。
一场看似中兴的汉室新朝,早已预埋下改朝换代的结局。
宛城深宫,帘幕沉沉,殿内寂然无声,唯余檐外秋风穿窗而过,带起一缕刺骨寒凉。
新皇登基大典方毕,朝野歌颂中兴,四海齐赞汉祚重光,可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却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悲凉与寒忿。
太后曹节端坐凤榻之上,怀中紧抱着年幼的新帝刘熙。
稚子懵懂,尚不谙世事,只静静依偎在母后怀中,眼底干净纯粹,全然不知自己端坐的龙椅,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是一座金玉铸就的囚笼;不知自己坐拥的万里河山,早已旁落他人之手。
曹节垂眸望着怀中幼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疑虑、不甘与愤懑,层层翻涌,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邺城迁宫南下奔赴宛城以来,那场半途突如其来的伏杀,始终盘桓在她心头,日夜不散,成为她最深的执念与疑窦。
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蹊跷,细思极恐。
时汉献帝刘协尚在邺城,父亲曹操身居魏王府,手握北方实权掌控邺城内外。若当真有人想要挟制天子操控幼主,留在邺城,才是最稳妥、最便利、最顺理成章之事。
邺城是曹魏根基所在,是曹氏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宫禁严密、兵权在手、旧臣环伺。
若父亲想要彻底掌控废帝刘协,拿捏汉室残余名分,大可就地安置、就近软禁、从容摆布,远近适宜、进退由心,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劳师动众护送先帝千里南下,远赴地势陌生权臣盘踞的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