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要塞的夜晚,海风总是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粗粝与寒意。
官方的庆祝晚宴,被极其低调地安排在了议会宫最高层的露天露台上。这里没有往日七盾联盟宴请宾客时那种极尽奢靡的排场,没有穿着薄纱的精灵舞女在花瓣中旋转,没有吟游诗人弹奏着竖琴吟唱古老的英雄史诗,甚至连照明用的魔法水晶都被刻意调低了亮度,只剩下几束摇曳的火把在海风中劈啪作响。
巨大的长条形橡木桌上,摆放着的食物堪称简陋:几大盘刚刚从炭火上撤下来的、只撒了粗盐的烤海兽肉,堆成小山般的粗麦硬面包,以及装在没有任何雕花装饰的铁皮桶里的低度数涩味果酒。
对于习惯了精雕细琢的七盾联盟老贵族们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形同乞丐聚餐的耻辱。但今天,没有一个人敢对这粗鄙的菜单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防线吃紧、前线士兵连发霉的面包都要限量配给的生死存亡关头,如果最高权力中枢还在后方大摆筵席、穷奢极欲,那无异于是一场极其愚蠢的政治自杀。普鲁森的《战壕快报》如果把这种画面印在头版,前线的几十万大军明天就会发生哗变。
更何况,普鲁森的那位女王陛下和总司令,正穿着沾染了硝烟味的军服,毫不介意地撕扯着那种硬得能磕掉牙齿的粗麦面包,吃得面无表情且理所当然。
林曦站在露台边缘一处不显眼的阴影里。
今晚的她,罕见连脖颈处都严严实实地缠绕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尽管海风有些凉,但这身打扮依然显得有些过于严实了。
只有站在她身后半步、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的克洛伊知道,在那条羊绒围巾和高领衬衫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烙印”。
克洛伊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在阴影的掩护下,轻轻虚扶着林曦的后腰,为她提供着无声的物理支撑。另一只手则端着水杯里面装着刚刚用魔法加热过的温开水。
“喝一点。你的嗓子在下午……消耗过度了。”克洛伊的声音被压得极低,那特有的机械音里,带着一丝饱食后的慵懒与化不开的宠溺。
林曦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狠狠地瞪了克洛伊一眼,咬着牙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有脸说?等回了维勒尼斯,我绝对要扣你三个月的军饷!”
克洛伊那张冰雕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不要脸地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扣半年也可以。只要标准不降低。”
林曦绝望地翻了个白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强行将注意力从那令人羞耻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投向了露台的另一端。
在露台最边缘、视野最开阔的垛口处。
奥莉加端着一杯度数极低的果酒,静静地站在那里。赛蕾丝汀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了。
两位曾经在塞尔努斯大陆上势不两立、为了信仰和领土斗了数百年的女王与圣女,此刻竟然放下了所有的成见与敌意,并肩而立。
海风吹拂着奥莉加深紫色的长裙和赛蕾丝汀纯白色的裙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历史厚重感的绝美画卷。
她们的目光越过了第三要塞那高耸入云的白色花岗岩城墙,越过了起伏不定的丘陵与茂密的森林,遥遥地望着南方。
在那片广袤的土地尽头,夜空不再是深邃的湛蓝,而是被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所笼罩。那是沃尔特的“神圣同盟”疯狂扩军备战、无数座简陋的炼金高炉日夜燃烧所排放出的毒烟。那是一片已经被黑暗、狂热、生化毒素和法西斯阴影彻底笼罩的死亡绝地。
林曦站在阴影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背影。
端着温水的杯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微热,林曦的思绪突然被拉扯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她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深夜。
那是她刚刚穿越到这个残酷异界的第一天。在那座被百万黑兽大军死死围困、城门濒临碎裂、到处弥漫着刺鼻血腥味和绝望哀嚎的残破王城里。
那个刚刚经历了国破家亡、被高阶魔物逼入绝境的黑暗精灵女王,穿着华而不实的防具,满眼都是属于旧贵族的傲慢、偏执与濒死前的疯狂。那时的奥莉加,甚至试图用引爆一半灵魂的极端方式,去拉着整座城市同归于尽。
七年的时间,在动辄以千年计数的塞尔努斯大陆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她们几个人来说,却恍如隔世般漫长且沉重。
林曦的目光落在奥莉加那挺拔而充满威严的背影上,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欣慰与骄傲。
奥莉加已经走了那么远。
而林曦自己呢?
她低下头,看着水杯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庞。
从最初那个只能蜷缩在奥莉加意识海极深处、连一具实体肉身都没有、随时可能被精神风暴绞碎的孤独虚影;到如今,能够以“普鲁森首席外交顾问”和“国家安全保卫局局长”的堂皇身份,坐在这个决定整片大陆数亿人未来走向的最高级别会谈的桌前,挥斥方遒,翻云覆雨。
她曾经是一个在地球上为了毕业论文抓耳挠腮、熬夜掉头发的普通退役女兵。但现在,她的每一个指令,都能让成千上万条线膛枪喷吐出死亡的火舌;她的每一个经济政策,都能让粮价剧烈动荡。
这七年,她们都变了。
她们用鲜血、泥土、汗水、齿轮和算盘,在这片原本愚昧的异界土地上,硬生生地刻下了属于现代文明的、极其深刻的烙印。
“文明的飞跃,从来不是靠几句浪漫的咒语,而是靠鲜血淋漓的自我解剖。”林曦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仿佛不带任何重量的脚步声在林曦身侧响起。伴随着这细碎脚步声的,是一股与海风的咸涩截然不同的、极其清雅的樱花香气。
林曦没有回头,因为克洛伊扶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发出任何警示的力道,这就意味着来人是绝对安全的。
穿着一身传统东洋神官服饰、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在风中微微飘动的东洋巫女辉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林曦的身边。
“林曦阁下。”辉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海面的微风。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腹部,朝着林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古老的东方礼节。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我很好奇”那种求知欲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水,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被某种宏大真理彻底震撼后的奇异光彩。
“辉夜阁下,晚宴的烤肉不合胃口吗?”林曦微微侧过身,用一种温和且平等的语气回应着这位在红土新兵营里经历了灵魂洗礼的巫女。
“并非如此。只是比起那些食物,我的灵魂更渴望得到解答。”辉夜直起身,抬起头,那张清秀空灵的脸庞上写满了极其认真的求索之意,“白天在穹顶议事厅的谈判桌上,您虽然很少发言,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奥莉加陛下和克洛伊大人,但我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观察您。”
辉夜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您在反驳那位掌管农业的旧长老时,提到的一些治国理念,让我深感震撼。甚至……让我感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哦?”林曦微微挑了挑眉,“我说什么了?”
“您说……”辉夜闭上眼睛,仿佛在极其虔诚地回放着那段记忆,“您说,国家的财富不应该积压在贵族地下的宝库里发霉,而应该化作种子、农具和书本,让最底层的工匠和农民吃饱穿暖。因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辉夜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曦:“您还用了一个生动、却又极其恐怖的比喻。您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说统治者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木船,而那些被他们视作草芥的平民,就是那浩瀚无垠的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樱花般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林曦阁下,这些充满了无上大智慧、将权力的底层逻辑剖析得如此赤裸和透彻的思想,在我认识的人中从未有人能像您这般,将其作为治国的绝对基石,并真真切切地付诸于行动。”
听着辉夜这番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林曦微微一愣。
随后,她眼底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极其纯粹的笑意。
那不是政客在算计成功后的得意,也不是上位者接受崇拜时的傲慢。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自豪感,是一种看到自己民族几千年前的璀璨文明之火,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依然能够照亮人心、引起灵魂共鸣的深深欣慰。
“辉夜妹妹,你过誉了。”林曦微笑着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东方揖礼,语气中充满了对历史的敬畏,“这些话,并非我个人的智慧,我也从未敢将其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林曦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维度与星海,看向了遥远的、不可知的虚空:“那是我故乡的无数位先哲,在几千年前里,留下的颠扑不破的真理。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站在这些巨人们的肩膀上,将这些真理转化为这个世界能够听懂的语言。”
林曦看着辉夜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温和地承诺道:“如果七盾联盟愿意敞开胸怀,在打赢这场战争、大陆恢复和平之后,我非常乐意向你们的高等学府,捐赠一批关于这些思想的完整译本。”
辉夜听闻此言,激动得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若真能如此,七盾联盟的学者们,必将把您的名字铭刻在智慧殿堂的最顶端。”
林曦在心里暗暗打趣,嘴角忍不住翘得更高了。
“要是华夏妈妈在天上看着这一切……”林曦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护短、永远穿着中式立领白西装的绝美身影,“知道自己这闺女不仅在异界打仗、搞工业化、玩地缘政治,甚至还顺带把儒家的民本思想和马克思主义给成功输出了,估计高兴得能当场在温室里连干三大碗茅台吧?说不定一高兴,还能再给我赐几个‘基建狂魔’级别的物理外挂。”
想到温室,林曦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在这里面对多少明枪暗箭,只要想到背后站着那几位高维长辈,还有那个在地球上为了法考掉头发的妹妹乐乐,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不远处的露台边缘,晚宴已经接近了尾声。
几位保守派的长老已经借着酒意,心神不宁地提前退场了。露台上只剩下呼啸的海风,以及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赛蕾丝汀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奥莉加。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悲天悯人、仿佛神明般高洁面具的圣女,此刻在夜风中,突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那张完美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坚韧的情绪。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神术,也没有吟唱任何赞美诗。她只是郑重地、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普通士兵一样,伸出了一双没有任何护甲保护的、白皙而纤细的双手,一把握住了奥莉加的手。
“奥莉加。”赛蕾丝汀的声音在风中微微有些发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背负了太多的重量,“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而非什么女神的转生者向你祈求。”
赛蕾丝汀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里,泛着一丝晶莹的水光:“愿我们今天的携手,愿我们签下的那份声明……能够让我们,让我们的子民,在跨越这片由血肉和钢铁铺就的火海后,都能活着看到这场风暴过后的第一缕阳光。”
这是一个脱去了所有政治外衣的、最纯粹的生存愿望。
奥莉加看着眼前这个斗了百年的宿敌,感受着那双微微发凉、甚至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高傲的女王腔调去嘲讽对方的软弱,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进行虚伪的宽慰。
奥莉加只是反客为主,用她那常年握着权力权杖、充满力量的双手,极其用力地回握住了赛蕾丝汀。
“咔哒。”
那是骨骼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轻微脆响。
奥莉加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绝不屈服于命运的、属于普鲁森军人的铁血与狂傲。
“我们会活下去的。赛蕾丝汀。”奥莉加的声音低沉得仿佛金属在碰撞,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绝对力量,“不仅要活着看到阳光,我们还要用大炮,把那些挡在阳光前面的黑暗垃圾,统统轰成灰烬。”
没有神明的保佑,没有虚无的祈祷。
在这片被海风吹拂的露台上,两个曾经代表着旧时代巅峰的女人,用最原始的物理力道,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交接与生死承诺。
站在阴影处的林曦,看着这一幕,将手里的温水一饮而尽。
她感受着克洛伊搭在她腰间那沉稳有力的手,知道这场席卷大陆的终极风暴,已经彻底拉开了序幕。而她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