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微的脆响过去以后，阿不思仍然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原本想要抓住德尔菲的衣袖，现在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斯科皮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就在片刻之前，那个女人还在挣扎，还在叫喊，还试图举起魔杖，完成她口中足以改变一切的计划。
现在，莫提斯甚至没有低头。
“我在听。”
少年的声音让阿不思猛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往斯科皮身边靠了一点。
“具、具体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莫提斯看着他，没有催促。
但阿不思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让对方等得太久。
“最开始，是我偷听到了爸爸和迪戈里先生的谈话。他已经很老了，一直希望爸爸能够帮他救回儿子，塞德里克·迪戈里。”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
“当年爸爸参加三强争霸赛的时候，塞德里克也去了。他们后来遇到了伏地魔，塞德里克被杀死了。”
莫提斯没有什么反应。
阿不思只好继续往下说。
“德尔菲告诉我们，她是迪戈里先生的侄女。她一直在照顾他，也希望能改变这件事。我和斯科皮就想……既然我们有时间转换器，也许可以回去救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出发以前，这个想法曾经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可现在，当着这个刚刚一脚结束了德尔菲性命的人，他忽然不太敢把那些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然后呢？”莫提斯问。
“出发之前，我们收到了一封信。”斯科皮接过话，嘴唇还有些发白，“没有署名，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霍林斯抬起了头，“信？”
斯科皮点了点头。
“信里说，德尔菲根本不是迪戈里先生的侄女。她是伏地魔的女儿，接近我们，是为了利用时间转换器让伏地魔重新获得胜利。”
阿不思用力咽了一下。
“上面还写了，她身上有一个卜鸟刺青。如果我们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确认。”
卡莉希娅看了一眼刚才德尔菲站着的位置，随即移开了视线，“你们确认了？”
“是的。”
“所以，你们就相信了那封不知道谁寄来的信？”
阿不思张了张嘴。
卡莉希娅说完，自己却先怔住了。
苏珊阿姨带他们走进有求必应屋的时候，她又比眼前这两个男孩谨慎多少呢？
她抿住嘴唇，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去找了德尔菲，发现她身上确实有那个刺青。”阿不思低声说道，“信里说，要阻止她，就必须来到这个时候。”
“我们追了过来，后来被她控制住了。好不容易才挣脱，赶在她动手之前拦住了她。”
斯科皮看向莫提斯，声音紧绷，“我们没有想要攻击您。”
莫提斯皱了皱眉。
迪戈里，卜鸟，匿名信。
这些名字与线索在他听来全都陌生，而眼前这两个孩子显然也说不出更有用的东西。他们连自己为什么被人引到这里，都还没有弄明白。
“你们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他放低了守护者之杖，“不过，我对你们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兴趣。”
阿不思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莫提斯已经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到了卡莉希娅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终于淡去了一些。
卡莉希娅站得很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袍子的边缘。她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这样拘谨过，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靠近一点。
莫提斯打量着她的脸。
刚才那声“爸爸”，他听得很清楚。
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甚至连熟悉的名字都未必意味着同一个人的地方，那声称呼让他生出了一点几乎不敢相信的念头。
“你是我的女儿？”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卡莉希娅连忙点头，“是我，爸爸。”
叫出这个称呼以后，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了。可直到父亲真正看向她，她才发现，从听见别人说他们再也没有回去开始，自己的手就一直在抖。
“是苏珊阿姨让我们去一九五一年，帮你取一本笔记。”她急切地解释起来，“可是我们拿走笔记以后，再回到二〇一七年，那里就全都变了。霍林斯变成了格兰芬多，名字也变了，学校里没有人认识我，妈妈也……”
她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莫提斯的神情却在听见苏珊的名字时，有了些微变化，“苏珊？”
“苏珊·博恩斯阿姨。”卡莉希娅点头，“她说你需要我们帮忙。”
站在旁边的塞西莉亚慢慢垂下了眼睛。
卡莉希娅没有注意到。
“应该是那本笔记改变了历史。我们想把它送回去，但是我剩下的古代魔力不够了，启动不了那个时间转换器。”
她从长袍里取出笔记，紧紧抱在胸前。
“后来我们又找到一个时间转换器，才来了这里。他们说，你在这个时候出现过。”
莫提斯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又看回她的脸。
少女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握着魔杖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你能帮帮我们吗，爸爸？”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你妈妈是谁？”
卡莉希娅怔了一下。
眼前的人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在家里，她几乎从来不会意识到父亲那张脸与自己的年龄有多么不相称。他会懒洋洋地坐在扶手椅上，会因为几个孩子把书房弄乱而头疼，也会在妈妈们生气的时候，试着替他们说几句好话。
可现在，他问她母亲是谁。
卡莉希娅忽然清楚地明白，自己熟悉的那些日子，对眼前的父亲而言，都还没有发生。
“赫敏。”她轻声说，“赫敏·布莱克。”
莫提斯没有说话。
远处的人声还在继续，风卷着细碎的灰烬掠过倒塌的石墙。卡莉希娅看见父亲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仿佛某件已经压在心里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所以……”他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我最后成功回去了，是吗？”
卡莉希娅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问，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只知道，你和妈妈，还有其他妈妈们结婚了。”
莫提斯看着她。
“我们都住在一起。你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总说自己已经退休了。”
卡莉希娅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世界里没有我们。但是，你在家里一直都好好的。”
莫提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霍林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卡莉希娅也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
这一次，莫提斯没有用那种冷冷的目光阻止她。
“没事。”他说，“这些你不用在意。”
他抬起手，在少女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动作还有一点不熟练。
卡莉希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说的时间转换器在哪里？”莫提斯问，“拿出来吧，我来帮你。”
卡莉希娅立即转过头。
霍林斯也看向了塞西莉亚。
在几个人的注视下，塞西莉亚的手指缓缓收紧，隔着长袍攥住了那只比普通怀表大得多的东西。
它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她却觉得，那些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刺进掌心。
莫提斯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你又是谁？”
塞西莉亚抬起头，“塞西莉亚·瓦伦丁，冕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但是卡莉希娅已经替她解释起来，“她的家族好像是你的老朋友。时间转换器就是她家的东西，她说是你在开学前联系了她父亲，请她带过来的。”
莫提斯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瓦伦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我不认识什么瓦伦丁家族。”
卡莉希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塞西莉亚，“会不会是……后来认识的？”
她下意识地想替这件事找到一个解释。
可是，莫提斯的视线没有从塞西莉亚身上移开，“如果这个时间转换器必须使用古代魔法驱动，你们家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塞西莉亚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们家族里，有过古代魔法的继承人？”
周围安静下来。
霍林斯慢慢往卡莉希娅身边走了一步。
原本他就觉得事情有些古怪，而此刻他更是想起了猫头鹰棚屋。
塞西莉亚找到那本笔记的动作太熟练了。他们明明第一次来到那个年代，她却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所谓莫提斯叔叔需要的东西。
而笔记上的名字，根本不是德拉科叔叔信里提到的阿米特。
“塞西莉亚？”卡莉希娅看着她，眼里的期待逐渐变成疑惑，“你不是说……”
“我也不知道。”
塞西莉亚打断了她。
话出口得太快，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慌乱。
她重新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父亲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莫提斯没有接话，这样的解释显然没能让他满意。
塞西莉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都变得难以启齿。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这个人见面。
她想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们，为什么她的曾外祖母必须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为什么同样是他的后代，卡莉希娅就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
可真正站到他面前，她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恐惧。
刚才的德尔菲，连一句咒语都没有说完。
而他方才抚摸卡莉希娅头发时，那一点近乎温柔的迟疑，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难受得厉害。
莫提斯眼底亮起了蓝光。
塞西莉亚的呼吸骤然一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一扯。
莫提斯转过头，卡莉希娅也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塞西莉亚的手猛地探进口袋。
霍林斯没有完全移开视线。他看见她取出了时间转换器，看见那条细长的链子滑过她的手腕，也看见一点淡得近乎透明的蓝色，从她的指间亮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卡莉希娅猛地回头。
塞西莉亚已经握紧了时间转换器。
那一点蓝光迅速沿着金属的纹路散开，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答霍林斯，也没有再看卡莉希娅，只是死死盯着开始转动的沙漏。
莫提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磅礴的蓝光瞬间掠过几人之间的空隙，“站住。”
然而，塞西莉亚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卡莉希娅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见那个黑发女孩的轮廓被光芒吞没，看见细细的链子最后闪了一下。
下一刻，那里空了。
莫提斯的魔力穿过她刚才站着的位置，在半空停住，随后缓缓散开。
霍林斯往前冲了两步，只抓到了一片尚未完全消失的微光。
“塞西莉亚！”
没有人回答。
卡莉希娅怔怔地站在原地。刚刚才生出的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截断了。
“她……她是怎么启动时间转换器的？”她望着父亲，“不是必须要古代魔力吗？”
莫提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该死。”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方才隐约察觉到的那一点异常，此刻终于有了解释。只是相较于卡莉希娅身上的力量，那一丝魔力实在太过微弱，又混杂着普通巫师的魔力，被他暂时忽略了。
“那个孩子身上，也有古代魔力。”
卡莉希娅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妈妈告诉过我，除了我们家的人，不会再有人能够使用古代魔法。”
莫提斯皱着眉，没有立即回答。
他同样有许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因为她就是你家的人。”
卡莉希娅猛地转过身。
墙边尚未散尽的光芒里，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瑟菲安脸色紧绷，一眼看见卡莉希娅之后，脚步明显快了起来。埃利昂跟在她身边，达瑞尔和雷瑟斯则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姐姐与那个过于年轻的父亲之间来回移动。
卡莉希娅张了张嘴。
“埃利昂？”她往前走了一步，“瑟菲安，达瑞尔，雷瑟斯？”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几个孩子的身边，还站着一道戴着兜帽的身影。
黑色斗篷垂落下来，边缘拂过散着灰烬的石地。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并不着急回答任何问题。
莫提斯的目光却已经停在了她身上。
方才对于时间转换器、陌生血脉以及那封匿名信的疑问，在这一刻都被短暂地搁到了一边。
他看着兜帽下隐约露出的银白色长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死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