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训练周期开始,硬砧改变了以往单人训练为主的方式。他将所有学徒召集到大厅中央,用清晰而沉重的敲击语宣布:
“今天,考验配合与结构。”
他指向大厅一侧堆积的材料:长短不一的粗砺石条(经过初步打磨,表面相对平整)、韧性不错的藤蔓纤维绳、以及少量用于固定的金属扣件。
“三人一组。时限:日晷移动三格。”他指向墙上简单的光影刻度,“任务:搭建一座支架。高度不低于钝甲站立时的肩高。”他指了指那名体型最魁梧的学徒,“顶部需能承受……他的体重,持续十息。”
“材料自选,结构自定。开始分组。”
硬砧的敲击语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学徒们短暂地骚动起来,迅速开始寻找同伴。大多数人本能地选择平时熟悉或觉得可靠的搭档。
克里瓦克斯站在原地,没有主动动作。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掠过自己,又迅速移开。最终,大部分学徒都组好了队,只剩下三个身影略显孤立:他自己,不远处沉默伫立的幽砾,以及另一名正挠着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魁梧学徒——正是被硬砧拿来当高度和负重标准的“重甲”。
重甲是典型的力士型学徒,甲壳厚重,肌肉发达,敲击力道十足,但在需要精细计算和灵活构思的任务上往往表现笨拙。他显然也不受欢迎,此刻正左顾右盼,信息素透出焦急。
硬砧的复眼扫过剩下的三个,敲击道:“你们三个,一组。”
没有选择。克里瓦克斯、幽砾、重甲走到了一起。重甲似乎松了口气,对克里瓦克斯和幽砾敲击道:“我……力气大!搬东西,固定,我来!”他的敲击语简单直接,充满了对自身力量的依赖。
幽砾只是微微点头,暗蓝色的甲壳在冷光下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材料堆旁,复眼快速扫过那些石条,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克里瓦克斯深吸一口气。三人小组,成员特点鲜明:重甲力量足但缺乏巧思;幽砾感知敏锐、想法可能独特但难以预料;他自己则介于两者之间,有一定的分析能力,但需要整合。
他先敲击询问:“想法?”
幽砾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前肢,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敲击道:“用长石条做骨架,短条交叉加固。纤维绳捆扎节点。像……晶簇的生长方式,分散受力。”他选择的是一种看似精巧、模仿自然结构的方案,但克里瓦克斯立刻看出了问题——石条之间的交叉角度如果处理不好,在承重时容易产生横向扭力,导致节点松散,而且整体结构可能过于“枝杈”,重心不一定稳。
重甲则直接抱起两根最粗最长的石条,往地上一杵:“这个!立起来!中间绑上横的!结实!”他想要的是最简单粗暴的“门”型或“井”字型结构,全靠材料强度和捆绑力度硬抗。
两种思路,各有优劣,但都不够完善。
日晷的影子在缓慢移动,时间不等人。其他小组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搬运材料、讨论结构,敲击声和信息素此起彼伏。
克里瓦克斯的大脑快速运转。他需要结合两者的优点,同时规避缺点。幽砾的分散受力思想是对的,但不能过于复杂。重甲的追求稳固也是对的,但不能只靠蛮力。
他走到材料堆前,快速挑选出六根长度相近、相对笔直的石条作为主支撑,又选出若干稍短的石条作为加固件。然后,他在地面上用前肢划出简单的示意图。
“主支撑,四根,立成四方。”他敲击解释,“顶部,用两根长条交叉平铺,作为承载面。这样,高度够,顶部平。”
他指了指幽砾:“交叉点,用短石条斜向支撑,连接主支撑的中间和顶部。像……”他回忆着前世最基础的工程结构,“三角形。很多三角形。”
他又看向重甲:“捆绑,要非常紧。尤其是主支撑底部和所有三角形节点。你的力气,用在这里。”
三角形结构具有天然的稳定性,能将垂直压力分解为沿骨架传递的力,比单纯垂直堆积或复杂交叉更可靠。这既吸收了幽砾的“分散”思想,又简化了结构,同时为重甲的力量找到了明确的着力点。
幽砾的复眼看着地上的划痕,几息之后,轻轻敲击:“你的结构……像蜘蛛网。”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克里瓦克斯心中微动,但没有回应这个比喻。他敲击道:“开始吧。重甲,立主支撑。幽砾,挑选加固短条,计算长度和角度。我负责协助定位和最终检查。”
分工明确。重甲低吼一声,抓起石条就开始竖立。他的力量确实惊人,沉重的石条被他稳稳插入地面预设的位置(克里瓦克斯已用爪子划出标记)。幽砾则安静地测量着短石条,用锋利的爪尖在需要截断的位置刻痕,然后交给重甲暴力掰断或砸断。
克里瓦克斯穿梭其间,不断调整四根主支撑的垂直度和间距,确保它们在一个标准的矩形平面上。当重甲和幽砾安装斜向支撑时,他仔细检查每一个连接点的角度,确保形成有效的三角形,并指挥重甲在关键节点进行多重捆扎。
他们的配合起初有些生涩。重甲有时理解不了角度要求,需要克里瓦克斯反复演示。幽砾对长度的计算偶尔会出现误差,需要调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奇异的默契开始产生。重甲逐渐明白了“稳固的角度”比“死力气”更重要,幽砾则更专注于提供精确的部件,而克里瓦克斯统揽全局,不断微调。
一个粗糙但结构清晰的支架逐渐成形。四根主支撑矗立,顶部交叉铺设着两根长石条,中间由多个斜向短石条联结,构成了一个由数个三角形组成的立体网络。虽然外观不够精美,捆扎处藤蔓纤维凸起,但整体看起来异常扎实。
日晷的影子即将移动到第三格。硬砧沉重的敲击声响起:“停。所有组,退后。”
学徒们纷纷停手,退到各自的支架几步之外。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岩壁深处隐约的地脉震动。
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