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的用户表发过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林听晚还在园区楼下的咖啡馆。
窗外下了小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园区里加班的人陆续出来,很多人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袋子里有饭团、咖啡、能量饮料,也有一两瓶看不清牌子的气泡水。
这就是野月想进入的场景。
不是货架。
是这些人下班前、崩溃前、继续撑下去前,随手抓起一瓶东西的那几秒。
陈砚秋发来的表格有两百多行。
姓名做了脱敏。
手机号后四位。
购买渠道。
购买次数。
购买产品。
是否愿意访谈。
客服备注。
表格整理得不算漂亮,但信息足够。
林听晚没有立刻挑人。
林听晚先把用户按购买行为分成四类。
首购未复购。
两次购买后沉默。
高频复购。
试饮后未购买。
再按场景标注。
写字楼便利店。
电商组合装。
线下活动试饮。
朋友推荐。
最后按职业和生活阶段补标签。
白领、妈妈、医生、运营、律师、教师、自由职业者、夜班人群。
九点十七,陈砚秋的电话打进来。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表格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用户信息够吗?我们客服那边还可以再补。”
“先够。我今晚会列第一批访谈名单。”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陈砚秋说:“你真的从用户开始。”
林听晚把一行备注标成黄色。
“品牌不是从会议室开始的。”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陈砚秋低声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像是被提醒了某件早该知道却忘了的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产品够好,用户会懂。”
“用户没有义务懂品牌。”
林听晚说。
“品牌有义务说人话。”
林听晚继续筛名单。
第一批三十人。
陆霜,三十二岁,互联网运营,写字楼便利店购买三次,备注:经常晚上九点后购买白桃茉莉。
周茵,三十五岁,律师,电商组合装复购两次,备注:不喜欢太甜。
孟佳,二十九岁,急诊科护士,线下便利店购买,备注:夜班。
何清,三十八岁,孩子三岁,全职妈妈转自由职业,备注:晚上孩子睡后喝。
袁可,二十六岁,内容运营,首购未复购,备注:说包装像“长辈养生”。
蒋雯,三十四岁,财务,复购五次,备注:不喝咖啡后替代品。
……
林听晚把每个人后面都写上访谈目标。
问购买动机。
问饮用场景。
问替代品。
问为什么复购或不复购。
问她们如何描述这瓶饮料。
问如果包装上只允许留一句话,她希望看到什么。
陈砚秋听着她敲键盘,忍不住问:“这些问题你以前都这么做?”
“以前做得不够。”
林听晚没有美化自己。
“在盛和,很多时候用户调研只是汇报材料里的一个环节。样本被筛过,问题被引导过,最后结论服务于已经决定好的方向。”
林听晚停了停。
“这次我不想那样做。”
陈砚秋轻声说:“好。”
九点四十,野月临时会议群里弹出赵岩的消息。
【三十个访谈会不会太慢?渠道那边这周就要促销方案。】
林听晚没有马上回。
苏敏先回了一句:【先听用户吧。】
赵岩:【用户当然要听,但公司不是调研机构。】
陈砚秋没有说话。
林听晚把名单保存,发到群里。
【第一批三十人,不是为了做研究报告,是为了判断野月现在到底卖给谁、为什么被买、为什么不被复购。】
林听晚又补了一句。
【如果三天都等不起,说明野月真正的问题不是品牌慢,而是所有决策都被现金流追着乱跑。】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陈砚秋回复:【按这个名单推进。我来协调客服预约。】
赵岩没有再说话。
林听晚把访谈提纲发过去。
林听晚没有用“您对我们品牌有什么建议”这种空问题。
林听晚写的是:
你第一次买野月时,旁边还有什么饮料?
你当时为什么拿起它?
你喝它的时候,在什么地方?
你那天累吗?
喝完以后,你有没有想过再买?为什么?
如果你把它推荐给朋友,会怎么说?
这些问题看起来细碎。
但品牌真正的入口,常常就在细碎里。
十点十五,客服发来第一位用户的预约确认。
陆霜。
明晚十点半。
原因:她白天开会,晚上九点以后才有空。
林听晚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几秒。
十点半。
这不是一个适合调研的时间。
却可能是最接近真实场景的时间。
林听晚把陆霜排在第一位。
十点二十二,陆霜通过了语音访谈邀请。
对方发来的第一条语音只有七秒。
背景里有键盘声、打印机声,还有很远的男声在催“方案十一点前必须发”。
陆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意思,我现在还在公司。”
陆霜停了一下,像怕别人听见。
“如果明晚聊,我可能也在加班。没关系吧?”
赵岩发来的名单里,用户被分成了购买频次、客单价、城市等级和渠道来源。
这些当然有用。
但林听晚又加了几列。
最近一次购买时间。
购买前十分钟在做什么。
是否独自饮用。
是否愿意复购。
不愿意复购的真实原因。
苏敏看到表格时,愣了一下。
“这些会不会太细?用户未必愿意答。”
“所以不要像审问。”林听晚说,“先告诉她们,我们不是来证明产品好,是来弄清楚哪里没接住她们。”
林听晚亲自改了访谈邀约短信。
原本那句“感谢您支持野月品牌,诚邀参与用户调研”,被她删掉。
换成:
【你好,我是野月项目顾问林听晚。看到你上周买过月白白桃茉莉,想占用你十五分钟,听听这瓶饮料有没有真的帮到你。如果不方便,可以直接拒绝。】
语气放低,边界说清。
这不是话术技巧。
是尊重。
【没关系。按你方便的时间。】
几秒后,陆霜又发来一条。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只是有时候,真的快撑不住。”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听晚坐在咖啡馆角落,外面的雨敲在玻璃上,声音很细。
林听晚把这条语音听了第二遍。
不是为了提炼金句。
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种疲惫。
陆霜没有说野月好喝。
也没有说包装漂亮。
陆霜说的是快撑不住。
这四个字如果被不懂边界的人拿去营销,会很容易变成廉价煽情。
林听晚在访谈表旁边加了一条红字原则:
用户痛苦不是素材库。
任何内容化使用,必须先脱敏、再授权、再判断是否必要。
写完,她给陆霜回了一句。
消息发出去后,陆霜没有马上回。
林听晚把她的访谈记录单独标了黄色。不是因为故事更惨,而是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场景:夜班、陪护、凌晨便利店、不能倒下的十分钟。
这样的场景如果被粗暴拿去做海报,很容易变成“她很累但她很美”的消费。
林听晚在旁边又加了一句:不使用眼泪作为卖点。
林听晚以前在盛和见过太多把用户痛点包装成情绪按钮的方案。野月如果也这样做,就不值得她留下。
【谢谢你愿意说。今晚不多问了,你先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