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听晚准时到了野月办公室。
创意园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红砖墙面上挂着露水。门口的灯牌今天全亮了,「YUE」四个字母稳稳地挂着,不再闪烁。
前台还是没有人。
林听晚自己推门进去。
办公区比昨天多了一些人。有人在拆样品箱,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本味道,像是某种提取物挥发出来的。
苏敏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短发,穿灰色卫衣,桌上摆着五瓶不同口味的野月产品,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用户评论。
「林老师早。」
「早。」
林听晚坐下,打开电脑。
「陈总呢?」
「九点半到。他说让你先开始,他处理完一个紧急电话就来。」
林听晚点头。
她看向桌上的五瓶产品。
白桃茉莉、薄荷青柠、桂花乌龙、玫瑰荔枝、柠檬姜茶。
「这五款,是目前的在售产品?」
「对。前三款是主力,后两款是上个月刚上的。」
林听晚拿起白桃茉莉,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昨天喝的时候,我觉得尾调的茶香有点弱。」
苏敏愣了一下。
「你喝出来了?」
「嗯。前调的白桃很清晰,中调的茉莉也还行,但尾调——」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凑草本概念硬加的,跟前面的味道不太衔接。」
苏敏的表情变了。
「其实我们也注意到了。配方组改过三版,但每次调整后,渠道反馈说口感变淡了。」
「所以你们没改到底。」
苏敏沉默了几秒。
「陈总觉得现在的版本已经够了。」
林听晚放下瓶子。
「够了,和用户觉得够不够,是两回事。」
会议室门被推开。
陈砚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下比昨天更青了一些。
「抱歉,有个渠道电话。」
他坐下,看向林听晚。
「今天怎么安排?」
「上午做用户访谈。我已经联系了三个人,都是野月的真实用户,愿意来现场聊聊。」
陈砚秋挑眉:「你练系的?」
「嗯。我在小红书和微博上发了招募,说想找用过野月的用户聊聊使用体验,不卖东西,不推销,只是聊聊。」
「有人来?」
「三个。十点半到。」
陈砚秋看向苏敏。
苏敏有点惊讶:「这么快?」
「我昨晚发的。今天一早有人回复,约了时间。」
林听晚打开电脑,把招募帖投到屏幕上。
标题很简单:「用过野月的人,想和你聊十分钟。」
正文只有一段:
「我是林听晚,之前在做品牌策划,现在想了解一下真实用户为什么买野月,为什么复购,为什么不复购。不卖东西,不推销,只是聊聊。结束后送一瓶野月作为感谢。」
下面有三个回复。
第一个:「我用过,可以聊聊。」
第二个:「复购了两次,有问题想问。」
第三个:「第一次买,觉得还行,但不知道会不会再买。」
陈砚秋看着屏幕。
「你这样招募,不怕来的人都是黑粉?」
「黑粉也是用户。」林听晚说,「而且我只找真实购买过的。」
陈砚秋沉默了几秒。
「好。」
九点半,第一个用户到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穿卫衣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一杯外带的咖啡。
「你好,我是林听晚。」
「你好,我叫小周。」
小周坐下,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不用紧张。」林听晚给她倒了一杯水,「我们就随便聊聊。你用过野月对吧?」
「嗯。买了两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在便利店看到的,当时觉得包装挺好看,就买了。」
「买了哪款?」
「白桃茉莉。」
「喝完感觉怎么样?」
小周想了想。
「味道还行。就是——」她顿了顿,「喝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喝了瓶饮料的感觉。」
林听晚点头。
「那为什么会买第二次?」
「因为第一次喝完觉得没什么负担。而且我朋友说这个牌子不错,让我试试。」
「朋友说的?哪个朋友?」
「就是平时一起加班的那个同事。她说她经常买,说比咖啡好。」
林听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那你第二次买的时候,是特意去买的,还是刚好看到了?」
「刚好看到的。在公司的楼下便利店。」
「那如果便利店没有,你会专门去买吗?」
小周摇了摇头。
「不会。我就是顺手买的。」
林听晚停下笔,看向小周。
「那如果有一天,野月突然不卖了,你会觉得可惜吗?」
小周愣了一下。
「……不会吧。反正饮料那么多,不缺这一种。」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砚秋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苏敏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林听晚继续问:「那你觉得野月和其他低糖饮料,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周想了想。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说话直。」
「没关系。」林听晚说,「这就是我要听的。」
十点四十,第二个用户到了。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职场女性,穿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好,我是林听晚。」
「你好,我叫李敏。」
李敏坐下,比小周镇定一些。
「你复购了两次,对吧?」
「对。」
「为什么复购?」
李敏想了想。
「因为我晚上经常加班。加班的时候不想喝咖啡,咖啡太刺激,喝了睡不着。也不想喝酒,酒精对身体不好。野月这个,低糖,草本,听起来比较健康,就买了。」
「那喝完感觉怎么样?」
「感觉……」李敏顿了顿,「就是喝了瓶饮料的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林听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那你会推荐给同事吗?」
「偶尔会。就是有时候晚上加班,大家一起去买夜宵,我会顺手带一瓶。」
「那如果同事问你这个饮料怎么样,你会怎么说?」
李敏想了想。
「我会说,就是瓶低糖饮料。没什么特别的。」
林听晚停下笔。
「李敏,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敏看她。
「你觉得野月这个品牌,给你什么感觉?」
李敏沉默了几秒。
「……感觉就是,一个挺健康的饮料牌子。」
「就只是健康?」
「嗯。」
林听晚点头。
「谢谢。」
十一点五十,第三个用户到了。
是个男生,二十五六岁,穿t恤短裤,背着双肩包。
「你好,我是林听晚。」
「你好,我叫张伟。」
张伟坐下,有点好奇地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五瓶产品。
「第一次买野月?」
「对。上周买的。」
「为什么买?」
「就是路过便利店,看到包装挺好看的,就买了。」
「买了哪款?」
「薄荷青柠。」
「喝完感觉怎么样?」
张伟想了想。
「挺清爽的。夏天喝应该不错。」
「那会再买吗?」
「看情况吧。如果路过便利店,看到有,可能会买。但如果专门去买,应该不会。」
林听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你觉得野月和其他饮料,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伟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一样。就是瓶饮料。」
三场访谈结束,已经十二点半。
林听晚送走最后一个用户,关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陈砚秋、苏敏和赵岩。
赵岩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看。
「就这?」
林听晚看向他。
「就这。」
「三个用户,两个说没什么特别的,一个说看情况。这就是你花了一上午做的诊断?」
林听晚合上笔记本。
「这是真实用户的原话。」
「原话能说明什么?」赵岩冷笑,「用户当然不会说产品多好,他们就是普通消费者,懂什么品牌。」
林听晚站起身。
「赵岩,用户不需要懂品牌。用户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为什么不买。」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今天三个用户,共同点是什么?」
没人说话。
「第一,都是顺手买的,不是特意去买。」
「第二,都觉得味道还行,但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都不会主动推荐,也不会专门复购。」
林听晚放下笔,看向陈砚秋。
「陈总,你告诉我,如果一个品牌的产品,用户买是因为顺手,觉得还行但没什么特别的,不会主动推荐,也不会专门复购——」
她顿了顿。
「这个品牌的复购率,能撑多久?」
陈砚秋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过了几秒,陈砚秋开口。
「今天的访谈,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
「林小姐,下午你自由活动。可以去看仓库,可以看销售数据,可以找团队任何人聊聊。晚上六点,我们复盘。」
林听晚点头。
「好。」
陈砚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听晚。」
「嗯?」
「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说完,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听晚、苏敏和赵岩。
赵岩站起身,冷哼一声,也走了。
苏敏留在原地,收拾桌上的五瓶产品。
林听晚看着她。
「苏敏,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敏停下动作。
「你说。」
「你觉得野月能活多久?」
苏敏沉默了几秒。
「……如果按现在的复购率,最多半年。」
「那如果换个品牌表达呢?」
苏敏抬起头,看着林听晚。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诚实。
「陈总对产品很有信心。但他可能……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林听晚点头。
「谢谢你。」
苏敏收拾好东西,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观察。
第一行:用户访谈。
三个用户,共同点:顺手买、觉得还行、不会主动推荐、不会专门复购。
这不是产品问题。
这是品牌认知问题。
用户不知道野月是什么。
用户买野月不是因为野月有什么特别的。
用户买野月只是因为刚好看到了。
第二行:陈砚秋。
对产品有执念,对品牌表达有盲区。愿意听真话,但真话可能让他不舒服。
第三行:赵岩。
销售导向,对品牌表达有抵触。认为品牌就是「把东西卖出去」,不认可用户洞察的价值。
第四行:苏敏。
沉默,但观察敏锐。她看到了问题,但没有说。
林听晚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向桌上的五瓶产品。白桃茉莉、薄荷青柠、桂花乌龙、玫瑰荔枝、柠檬姜茶。每一瓶都合格。每一瓶都没有记忆点。她拿起白桃茉莉,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茶香确实很弱。她想起小周说的话。
「喝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喝了瓶饮料的感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林听晚放下瓶子。她站起身,走出会议室。创意园里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面上,露水已经干了。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野月的灯牌。
YUE四个字母稳稳地挂着。
像某种无声的等待。
林听晚拿出手机,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天结束。用户访谈结果不乐观。三个用户,共同点是顺手买、觉得还行、不会主动推荐、不会专门复购。」
周既白回得很快:「结论?」
「产品合格,品牌失语。」
「能救吗?」
「不知道。明天看销售数据。」
「好。」
林听晚收起手机。她拦了辆车。
「回家。」
车上,她打开笔记本,继续写今天的观察。
最后一行:
明天第二天诊断,看销售数据。
如果数据也不乐观,她需要告诉陈砚秋一个他可能不想听的答案。
野月能不能救,不在于产品。
而在于,陈砚秋愿不愿意承认,问题出在表达上。
窗外,上海的天空蓝得刺眼。
林听晚闭上眼睛。三天诊断,才过了一天。她需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