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看完了皇城司送来的短条,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
纸页卷起一层火星,转瞬成了黑灰。
曹璨呈上来的边镇注拟公文还在案头,赵惟吉翻到末端,笔尖挨着纸,又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处画押。
批字落定,他取过东宫印,钤在文末,将公文推到待发的一侧。
三日后,马渡口合龙后的报结文书经急递铺送过长夏门,直入皇城。
各处险段已经守住,河水归了故道。
沿岸四万多应募民夫,除三千人自愿转为常备河工,其余已领足工钱和返乡麦种,各归州县。
紧接着,内殿传出一道明诏。
灾区三州正式免征身丁钱,定为永例。
朝堂之上,三司度支副使陈知古翻到簿册末页,拿指头抵着全年收入,又往前翻,半天没把册子合上。
“免去身丁钱,三州一年少入三十万贯,三司的账平不了!”
赵惟吉站在殿前阶下,听见三十万贯,转过身来。
“安东盐课与商税拨给水师后,余下的七万两千贯今日入库,先抵上……我知道还差着,缺多少仍照实列,三州的身丁钱免了。”
陈知古的手还抵在那行数目上,等了片刻,没等来余下钱款的着落,只得捧着未合的簿册退回班中。
大堤总管韩守约赶回洛阳述职那天,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
他跨进东宫偏殿,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赵惟吉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两样物件。
一份是将作监批下的公文,准在郑州老家替他翻盖三间瓦房,补上一根上好的杉木横梁。
旁边放着马渡口堤碑的拓本,殉难者姓名列在前头,第一行便是独子韩承。
韩守约伸手去接,看到名字,手却悬在纸上,过了一会儿才落下,沿着字的边缘摸过去。
“殿下,臣回堤上还要骂人的……这张嘴,改不了了。”
拓本拿起来时,底下的公文也被带起一角,赵惟吉伸手托住,替他一并收好。
韩守约将纸捧在胸前,躬身退下,到了门槛边才低头看路。
午牌时分,加授威塞军节度使石保吉入宫复命。
在大堤上负石磨破的肩还没好,石保吉行礼时牵动衣料,半边身子往下让了让,手里的伞却没松。
伞面是灾民用旧布拼缝的,脏兮兮的,连个金线边都没有。
赵德昭靠在暖阁的交椅里,看过他的肩,又看那把被他护在怀里的伞,伸手取了案上的朱笔。
涉及乔守义案的牵连名单摊在面前,皇帝找到石保吉的名字,一笔划去。
“往后把你的臭嘴闭严实,再有下回,朕让你去黄河里喂鳖。”
石保吉磕头如捣蒜,抱着那把伞退出暖阁时,额角全是一层冷汗。
当晚,石蕊在东宫备了一桌家宴。
羊肉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石贻孙、王克正、魏昭亮三个姑表兄弟围坐着,筷子已经伸进了同一处。
“哎,王大算盘,三文钱还欠着呢,你倒不耽误吃肉!”
石贻孙伸筷子去拦,重提当年两人在惠民馆收药材的事,非说王克正算错账,扣了他的钱。
王克正绕过他的筷子,把肉片送进嘴里,咽下去才答。
“你买烧饼吃了,偏赖我,惠民馆那本账还留着,要不要我叫人取来?”
魏昭亮在一旁闷头喝汤,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桌上一片喧闹。
赵惟吉放下酒杯,从身旁取过一份厚厚的文卷,递到王克正面前。
桌上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来。
“柳三娘那桩刺杀案,沿着她身上的东西追查,收来的钱物底样都在这儿,你算学好,替我瞧瞧。”
萝卜夹到了碗里,赵惟吉没顾上吃,将靠近文卷的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王克正收起笑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翻开文卷仔细翻看起来。
铜锅底下的炭火噼啪作响,王克正翻过几页,又折回前头,把两处钱物底样并在一起。
通海号名下列的大多是海船器械,按折价合算,只占三成,余下的七成另有来处。
石贻孙探过身,先瞧见了通海号的名字。
“明州的通海号不是认了吗?”
王克正没有接认罪的话,将记着脚店往来的那页翻到上面,指给赵惟吉看。
“表弟,余下七成都走了洛阳脚店,这里还用了枢密院承旨司调物资的旧印。”
那些钱物拆得零碎,单看每一笔,都不起眼,几页放在一起才接得上。
王克正沿着数目往下核,手指移到下一页,又返回来核了一遍。
“有人在中间替他们平账,通海号只占了一头。”
石贻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汤水溅了出来。
“枢密院!又是那帮水鬼,老子这就带兵去围了公廨!”
“坐下,你现在围公廨,让曹璨交谁出来?”
赵惟吉伸手扶住被撞歪的汤碗,碗底的热汤已经淌到了手边。
石贻孙撑着桌沿,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坐了下去。
王克正把文卷挪开,避过那摊汤水,露出底下另一页承旨司的旧印底样。
赵惟吉拿帕子擦掉手上的汤,没有再动筷子,那几页纸一直摊在他面前。
深夜,喧闹散尽。
沈知远在偏殿递上一封密信,封口盖着广南市舶司的蜡封。
孙敬文报称,密州外洋接应柳三娘的船只已查清底细,挂在一家早已注销的行商名下,只剩个名目还在使用。
信中另将那商行登记留存的字迹,与巩县常平仓销账笔迹、调动死囚封锁乔宅的假手令作了比对,断为同一人所写。
赵惟吉读到假手令,将信往灯前移了移,从商行登记那一行重新看下来。
巩县、乔宅、接应海船,孙敬文在信里逐项列过,没有落下其中一处。
到了架阁库,赵惟吉在墙上那幅中原舆图前站住,把信交给沈知远,腾出手来牵线。
巩县、洛阳、密州、定州依次连起,连到定州时,他拿着线头停了一会儿,才扣上去。
正中央留着一个方格,旁边便放着笔,直到离开,那一格也没填上名字。
次日天明,已转为常备河工的苗守业托人给东宫送来一小坛自家腌的甜萝卜。
坛口封着泥,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说堤上管饱,比洛阳漕渠的窝棚踏实。
同送来的还有大半袋野菜干,押粮官兵说,是妮儿返乡前塞给他的,托他带给太子,说殿下连糙米也咽得下,是个好官。
王旦捧着刚刚修撰完毕的《时政记》送入东宫备查。
赵惟吉翻开书卷,前一页记着自己在官道上给灾民分粮给钱,翻过去,便是石保吉满嘴粗话在泥地里扛石头的经过。
那段早在堤上看过,如今再看,姑父抱着破布伞入宫的样子又记起来了。
他想笑,抬头见王旦仍候在案前,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翻回那页重新看了一遍。
册子合上,放进楠木匣,赵惟吉扣住锁,将钥匙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