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府衙大堂里飘着烤芋头的焦香和炭火味。
赵惟吉盘腿坐在正堂校椅上,捧着半个掰开的烤芋头。
芋头冒着热气,赵惟吉吹了两口,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着嚼咽。
石贻孙歪在旁边长案上,一条腿翘着,手指弹着横刀刀柄,发出嗒嗒的响声。
“殿下,你说这高丽地方怎么连像样的酒都没有?”
石贻孙嘴里叼着根干草,含混嘟囔,“军中又不让私饮,嘴里淡得能淡出鸟来,好歹弄坛子黄酒犒劳弟兄们。”
赵惟吉头也没抬,“想喝酒回洛阳喝,这里是前线。”
石贻孙撇嘴吐掉干草,还想讲话,外头传来一阵快跑的脚步声。
李成勋捧着一卷名册跑进大堂,隔着老远双膝跪地,用膝盖蹭了四五步停在赵惟吉面前。
李成勋把名册举过头顶,“殿下,下官连夜整理了城内治安名录。城东坊市已恢复早市,城西粮仓由降军接管看守,街面上再无游兵散勇滋事,昨日只抓了三个偷鸡摸狗的泼皮。”
赵惟吉嚼完最后一口芋头,把剩下的芋头皮扔进脚边的炭盆。
芋皮碰到炭火,吱吱冒烟发黑。
赵惟吉拿起长案上的粗布擦了擦手指,“城东治安好了,嗯。那你昨晚戌时二刻,派厮仆从府衙后门走巷子,拐到城东崔氏宅邸后院角门,待了半炷香的工夫,是去给崔家送治安名录了?”
李成勋举着名册的手停在半空。
堂里没人说话。
石贻孙又叼上一根草,朝这边看了一眼。
“殿下。”
李成勋把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去借粮安抚降卒,绝无通风报信之意。殿下明鉴。”
李成勋连磕了五六个头,额头渗出红印。
赵惟吉没接话,端起长案上的茶碗喝水,碗沿挡着下半张脸。
李成勋跪在地上,后背出的汗打湿了里衣。
大堂里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在响。
赵惟吉放下茶碗,“借粮。崔氏宅邸后院有粮仓?孤怎么记得那边放的是崔家三代积攒的铁甲和长枪?”
李成勋的身子垮了下去。
赵惟吉起身走到李成勋跟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刻着火器营印记的传令铜牌,弯腰放在李成勋后脑勺上。
铜牌压着头发,李成勋身子抖了一下。
“孤不治你的罪。”
李成勋没敢抬头,“殿下……”
“五百火器营甲士,临时拨给你调度。”
赵惟吉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从今天起,你带着这五百人,挨家挨户去借城里各大豪族宅邸的刀枪棍棒。”
赵惟吉停了停,“借不出来的,全家连坐。”
李成勋拿着那块铜牌,手直哆嗦,没站起来。
石贻孙从长案上下来,把横刀挂回腰间,走到李成勋旁边拍了拍李成勋的后脑勺,“走啊,李大人,愣着干嘛。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腿软。”
石贻孙连拽带拖把李成勋拉出大堂。
五百火器营甲士在府衙外列队,肩上扛着燧发铳,铳口迎着日头。
李成勋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捏着铜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甲士。
石贻孙在后头踹了李成勋一脚,“崔氏宅邸。走。”
城东崔氏大宅的朱漆门板迎着太阳。
李成勋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石贻孙抬腿踹了一脚,门板向内砸开,撞在照壁上又弹回来。
“抄!”
几百号甲士涌了进去。
崔氏家主崔允哲在正厅喝茶,手里还端着茶碗,被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院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一车车往外运。
几百副生锈铁甲,六百多柄长矛,三十几张硬弓,弓上的蜡封都没拆。
崔允哲被按在院里,看着家底往外搬,干瞪着眼。
崔允哲冲着门边的李成勋喊,“李成勋。你这条丧家之犬,你爹当年是怎么跟崔家结的义,你有脸踹开崔家的门?”
李成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吭声。
石贻孙靠在墙根,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摘的干枣。
崔允哲的长子崔瑾从内院冲出,握着一把匕首扑向李成勋。
“你替宋狗卖命,我宰了你这个叛…”
刀没递到面前,李成勋抽刀劈在崔瑾肩头。
刀锋一路划到右肋,血溅了李成勋半边脸。
崔瑾倒在地上,匕首掉在一旁。
院里没人出声。
崔允哲瘫坐在地,看着大儿子胸口冒出来的血洼,张着嘴发不出声。
李成勋握刀的手哆嗦了一下,人站在原处没动。
石贻孙吐掉枣核,拍了两下手,“行了,下一家。”
事情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平壤城。
李成勋砍了崔氏长子这事,比安民告示管用。
其他豪族没等火器营到门口,先把家里能搜出来的兵器搬到了街上。
赵惟吉坐在府衙大堂,听石贻孙复命。
“殿下,城东六家,城西四家,城南三家,兵甲全部缴清。崔家那老头子吓晕两回,现在还趴在院里没人扶。”
赵惟吉点了下头。
李成勋这一刀砍下去,高丽旧族那边便再也没了他的位子。
赵惟吉站起身走到堂前台阶上,“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豪族田产,丈量造册,全部分给城内无地贫户。三年内免征田赋。”
命令传开后,平壤城里的平民都听到了动静。
分田的消息在各坊传开,原本窝在破屋里不敢出门的高丽平民全涌上了街。
有个老妇人跪在府衙门口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听不懂的高丽话。
旁边的降兵翻译说,老妇人喊的是天兵老爷。
王旦在府库盘了一天,傍晚抱着一摞清单出来,“殿下,抄没金银器皿折算铜钱约十一万贯,丝帛布匹折价三万贯。建议尽快走海路发回洛阳,填补东征军费的亏空。”
赵惟吉看了眼清单,“王旦,你现在是真抠。”
王旦回话,“臣是替殿下的钱袋子心疼。”
赵惟吉把清单丢还给王旦,“按你说的办,明天装船。”
赵惟吉正要回堂,一名急脚子跑进府衙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蜡丸密信,“殿下,洛阳急脚递。”
赵惟吉接过蜡丸捏碎,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是赵德昭写的三个字。
速归京。
赵惟吉看罢走到烛台前,把纸条凑到火苗边上。
火烧完纸条,灰掉在赵惟吉靴子前。
石贻孙靠在门框边问,“殿下?”
赵惟吉转过身,“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