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缺口的废墟还在冒着黑烟,地下黑火药烧透了青石基座,碎砖块热气烤人。
宋军第一波重甲刀斧手踩着瓦砾往上爬,靴底踏过焦土发出摩擦声。
高丽死士从废墟另一头涌上来,手里的长矛借着斜坡高低差往下扎。
一名宋军铁甲被枪尖划开一道长口子,人没退,反手一斧头劈进高丽兵肩膀。
斧刃卡在骨头里,拔了一下没拔动。
旁边高丽兵举刀要砍,一杆长枪从侧面递过来,捅穿了那人咽喉。
“让道!蹲下!”
曹琮扯着嗓子在后头喊,声音有点劈。
前排斧兵和长枪手听到军令矮下身。
二百名火器营甲士踩着碎砖压上坡顶,端平手里的燧发铳。
三十步。
“放!”
二百支燧发铳同时爆出白烟。
铅弹打进高丽死士密集的阵型里。
前排高丽兵胸口往里塌,人朝后栽倒,撞散了后头跟上来的同袍。
第二排还没站稳,又被绊倒的人拽着一起摔进瓦砾堆里。
硝烟没散尽,石贻孙拎着横刀跨过一具死尸。
高丽禁军的一名统领举着大剑迎面扑过来。
石贻孙侧身避开劈砍,横刀顺着对方腋下甲片缝隙捅进去,手腕用力往上一挑。
刀刃切开血肉卡在骨头上。
石贻孙嫌麻烦,脚踹在死人肚子上,硬把刀抽了出来。
血水洒了半身。
“啧,刀卷刃了。”
石贻孙甩了甩刀,随手在死人衣服上抹了两下,大步迈进开京内城街道。
宋军从缺口涌入主街,黑甲填满了巷道。
王克正带着定州老营的兵在前面开路,遇上高丽残兵用翻倒的牛车门板堵死巷口,长枪进不去,他也不含糊,一挥手让后头火箭手先烧。
赵惟吉此前的军令下得很死,各营统制亲自带队督战。
一队宋军踹开沿街的房门。
屋里角落缩着几个发抖的高丽百姓,两只手箍着半袋糙米不撒手。
带队宋军队将看清屋里没有拿兵器的人,一言不发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遇到街头依托石墙抵抗的高丽残兵,宋军不拼刀。
火箭射过去引燃遮蔽物,接着长枪阵平推。
半个时辰,三条主街肃清。
融化的雪水混着血水,顺着街边排水沟往城外淌。
王克正在主街尽头收住阵脚,拿刀背砸了砸沾血的甲裙。
前方百步是开京内城王宫城楼。
城楼下广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没收走的辎重,和几具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高丽兵尸体。
高丽王治站在城楼最高处。
头上那顶镶金王冠歪向一边,头发散乱贴在额头上。
王治手里抓着一把硬弓,身子大半探出女墙,两眼盯住远处街口那面九旒龙旗。
“赵惟吉!”
王治嗓音劈了,喊出来的字含糊尖厉。
“出来!你出来,孤是一国之主!你既敢打到这里,就给孤站到阵前来!”
这人喘了一口气,又扯着嗓子喊:
“你不敢?你不敢!你连看孤一眼都不敢!你带着十万人打一座城,算什么本”
话没喊完,嗓子先哑了。
王治咳了两下,手攥着女墙砖沿,手指头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也没松开。
城楼垛口后头露出一排弩臂的尖端。
路彦铢站在阵前,盯着那排弩臂看了看。
“殿下,城楼上埋了弩手。”
路彦铢压低声音。
“箭头颜色不对,淬过药的。他在激将,也在拖时间。”
中军阵后。
赵惟吉坐在马背上。
马蹄刨着地上的脏雪。
他正低头用粗布擦拭马鞭上的泥点。
城楼上叫骂声顺风飘过来,他没理会。
“知道。”
赵惟吉把擦干净的马鞭挂回马鞍,转头交代路彦铢。
“去找三个嗓门大的军校。把铁皮裹面的轒辒车推上去。”
赵惟吉指了指前方:
“告诉他们,站在车后头喊。把昨晚开京城大殿里的事,一条条喊给城墙上的人听。”
十几名宋军步卒将一辆裹着铁皮的轒辒车推到阵前。
三名膀大腰圆的军校躲在车后,举起皮革卷成的喊筒喊话。
“高丽王治,背信弃义!杀害忠良,屠戮降臣!”
吼声压过了王治的叫骂。
城墙上高丽残兵听见这句,握刀的手停了停。
昨晚王治在大殿里乱刀砍死几十名文官满城皆知。
墙上不少人就是那些文官的亲兵和族人。
“强征百姓上城送死,要拿全城人的命给他一个人陪葬!”
城墙上有人偏过头,低声跟身边人嘀咕。
后排一个年轻高丽兵把手里的弓放了下来,没人出声管他。
“大宋太子有令!只诛王室,放下兵刃者,免死!”
墙上没人接话。
几名高丽军官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披头散发的人。
王治看出人心要散,一脚踹翻旁边的箭筒。
“放箭!给孤射死他们!”
机括声响成一片。
硬弩射出的重箭撞在轒辒车上,铁皮凹下去一块,箭杆折断掉在地上。
车后头的宋军没受影响,继续拿着喊筒喊话。
赵惟吉看了看地上折断的箭杆,抬起右手往前压。
曹琮抓过令旗挥下。
曹琮是从废墟坡顶一路跟到主街尽头的,铁甲上还沾着血。
工兵在主街用门板铺出条路。
三门昨晚没炸膛的试铸铜炮,被几百士卒推过板道,架在距离王宫大门不到八十步的位置。
炮口摇高,对准那扇包铜皮的朱红大门。
“装药!压实!”
曹琮在炮位旁大喊。
炮手清理炮膛塞入火药包,推入实心铁弹点燃引线。
轰!轰!轰!
铁弹砸穿门面。
包铜门板四分五裂,门轴断裂。
木屑和铜皮乱飞,王宫大门向内倒塌砸在地砖上,扬起一层灰土。
门一破,留守王宫的高丽禁军散了最后一口气。
不知谁先扔了手里的长弓。
弓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兵器落地声音响成一片。
城楼上,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高丽武将攥着刀柄,看着门外涌入的宋军,又转头瞪着城楼上还在疯叫的王治。
“够了!”
武将骂了句粗话,提刀冲向王治。
王治身边的十几名死士刚拔出刀,就被反水的高丽禁军砍翻。
血溅了王治一脸。
王治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两名反水军官摁在地上,拿粗麻绳捆结实了。
王宫广场。
宋军甲士分列两侧。
王治被降将拖下台阶,按在地砖上。
脸颊贴着碎石泥水弄脏了龙袍。
王治仰起头盯着前方。
赵惟吉骑着马穿过广场。
马蹄踩过沾血的玉石板哒哒作响。
赵惟吉视线平视高丽正殿,路过王治身边时没停,也没看地上这男人一眼。
“赵惟吉!孤是一国之君!你敢正眼看孤一眼吗!”
王治厉声惨叫。
战马从他面前踏过。
马蹄带起的脏泥甩在王治脸上。
王治嘴张着没再出声。
整个人软下去磕在地砖上,不再折腾了。
降将松开手,这人也没动。
石贻孙从后方跟上。
单手扛着一面黑底龙旗踩着玉阶冲上大殿最高处。
他踹开正殿大门,将旗杆顿在代表高丽王权的白玉底座上。
底座裂开两道缝。
“大宋,开京归化府,定!”
石贻孙扯嗓子喊了一句。
黑龙旗在风里扯开,旗面翻卷,绑旗的铁环撞在旗杆上叮叮的响。
广场上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远处没烧尽的东西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王氏高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