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放下手中望筒。
江陵府的厢军恰好在柳家退兵时赶到，这个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赵成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来人打着江陵府的旗号，前锋已到了营寨东门外两百步。”
“带了多少人？”
“五百骑步混编，全都穿着甲胄，刀枪簇新，不似凡品。”
赵德昭从寨墙上利落跳下，顺手将长槊交给亲兵，而后迈开大步走向辕门。
“打开东门。”
他脚步稍顿，又回头严声吩咐了一句。
“弓弩手不必撤，继续在墙头上盯着。”
辕门的木栅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匹枣红色战马踏着碎步走来，马上坐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那人面皮白净，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髯，下马时动作不疾不徐，先是拍净衣袖上的尘土，这才慢条斯理地拱手行礼。
“某知江陵府顾琮，闻报城外有匪民聚众滋事，特意率领厢军前来弹压。”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德昭身上，语气诚恳。
“顺道，也协助殿下平定局面。”
赵德昭立在辕门内侧，双手负于身后，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身书卷气的知府。
“顾知府的消息倒也灵通，孤半夜才遇袭，天还没亮，你就带着五百披坚执锐的兵马赶到了？”
顾琮面上不见丝毫异样，话语听起来依旧是一片诚挚。
“某在城中听到了东边的喧闹，又远远瞧见了火光，心下实在不敢怠慢，这才连夜点齐人马赶来救驾。”
赵德昭并不理会这番说辞，目光越过顾琮，望向后方那五百名厢军组成的阵列。
“顾知府打算如何协助孤？”
顾琮再次拱手，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某以为，柳家那些庄丁不过是乌合之众，殿下麾下的河清兵久经沙场，守住营寨绰绰有余。”
他话音稍顿，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
“倒是那位转运副使周鼎安，此人牵涉的案子非同小可，理应由我江陵府接手，依朝廷的章程来审，免得将来落人口实。”
“某可派专人将其押送至府衙大牢，再上报朝廷请法司会审，定能办成铁案。”
赵德昭发出一声冷笑。
剥开那层冠冕堂皇的外壳，这位知府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想从他手里把周鼎安抢走。
赵德昭没再多言，只侧过头对王勇递了个眼色。
王勇当即会意，转身跑回中军帐，片刻后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物事快步走了出来。
赵德昭接过卷轴，对着顾琮手腕一振，锦缎在晨风中哗啦展开。
“顾知府，孤也没心思与你兜圈子，你且看清这是何物。”
顾琮凑近两步，目光落在卷轴上的朱砂大印与龙飞凤舞的御笔亲批上，那张白净的面皮上神情变幻不定。
赵德昭将圣旨上的字句，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特赐广平郡王赵德昭便宜行事之权。”
“荆湖路军民事务，一体裁决。”
他将最后那四个字咬得极重。
“军民事务，一体裁决。”
“顾知府，孤问你，你带来的这些江陵府厢军，算不算荆湖路的军？”
顾琮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张了张嘴，仍想做出辩解。
“殿下，厢军的调拨权向来归枢密院与当地驻泊都监管辖。”
“某带人前来弹压民乱，走的是府衙内部急令，并非私自调兵。”
“此事，恐怕与殿下的便宜行事之权，扯不上什么干系。”
赵德昭一把将圣旨合拢，纳入袖中，旋即向前跨出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两尺。
“你说这不叫调兵？”
“五百人甲胄齐全，天不亮就整队出城。”
“不叫调兵，难道叫出城踏青？”
顾琮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德昭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荆湖路军民事务一律由孤裁决。”
“军就是军，民就是民。”
“厢军是军，你江陵府手下那些差役同样是兵。”
“打从圣旨送到孤手里的那一刻起，这片地界上所有带刀拿枪的人，统统归孤节制。”
“你顾琮要是觉得不服，大可以回去写奏札弹劾孤越权。”
“驿站在城西门外头，孤现在就派人送你过去。”
顾琮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身后那五百名厢军出现一阵骚动，几个领头的校尉交换着眼色，手里的枪杆越攥越紧。
王勇带着一队弓弩手从两翼包抄过来，机括上弦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黑沉沉的箭簇齐齐指向厢军士卒的咽喉。
寨墙上的河清兵用长刀敲击着盾牌，发出的金铁交击声好似催命的鼓点，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德昭看也不看那些厢军，只盯着顾琮的眼睛。
“顾知府，你自己选。”
“是现在把兵权交出来，留在营里帮孤剿匪。”
“还是带着你这五百人，亲身试一试孤身后这些健儿。”
顾琮的双腿抑制不住地开始打颤。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皇长子，与他在京城听闻的那个软弱形象判若两人。
对峙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顾琮的肩膀颓然垮下，他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微微抖动着递了出去。
“某领命。”
赵德昭一把夺过佩刀，随手抛给王勇。
“好。”
“王勇，把顾知府带来的兵马全部带到西营。”
“至于顾知府本人，请到中军帐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勇高声应诺，顾琮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走向中军帐，脚步已然凌乱。
赵德昭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转头望向营寨北面的树林。
柳家的人在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他们显然是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
连知府都被当场拿下，这群庄丁哪里还有胆量继续拼命。
围攻的态势顷刻间瓦解。
天色已经大亮。
王勇守在帐门口，神色凝重地快步上前，将一块拇指大小的油布包递给赵德昭，压低了嗓音。
“殿下，搜检顾琮身上时，从他右脚的靴筒里发现的。”
赵德昭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绢帛。
绢帛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却寻不到任何一句能够读通的文句。
上面通篇都是不知所云的暗语。
赵德昭攥紧了那张绢帛，手指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