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宝行的速度比沈知意预想的快。
三天之内。陆沉渊签下了她瞄准的三个灵药供应商。都是南境产区外围的散户。不在她的四十一户合约范围内,但品种和她的采购清单完全重合。
翠灵草。紫芝花。银根藤。
三个品种。恰好是炼疗伤丹、辟毒丹、培元丹的核心原材料。
沈知意看到情报的时候正在喝苏墨渊端来的粥。
她把粥碗放下了。
他快了我一步。
小七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珠。确认。通宝行在南境外围签下三家散户。采购价比万宝阁高一成。分别是翠灵草0.55灵石一斤、紫芝花0.65灵石一斤、银根藤0.7灵石一斤。
比我高一成。
是。这个价格已经接近我们的利润临界线。如果我们跟着涨价,丹药的终端定价优势会缩小。
沈知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不是在抢供应商。他是在抬价。
抬价?
他签下三家散户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逼我涨采购价。如果我不涨,供应商会被他抢走。如果我涨,成本上去了,终端价格压不低。
这是价格战的前奏?
不是价格战。是定价权博弈。他在测试我的底线。
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陆沉渊的商业手段和她如出一辙。精准。高效。没有废动作。每一步都恰好卡在对手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她回去查了通宝行的底细。
查不到。
小七的报告写着:陆沉渊。自称上界商域通宝行驻点掌柜。通宝行总部信息不可查证。资金来源不明。入驻天玄宗周边时间约两个月。前期以供应链顾问身份活动。近日转为独立经营。
他的商业网络不像是短时间搭建的。小七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
通宝行分号开业三天。已经和坊市里六家店铺建立了供货关系。物流线覆盖了三个方向。仓储点有两处。这种布局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期。但他三天前才申请营业。
要么他提前一个月就在暗中布局。要么他根本不需要一个月。
他的底层逻辑和你太像了。小七的算珠响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走出了万宝阁。
去了通宝行。
不是去谈判。是去对峙。
陆沉渊在柜台后面。
苍绿衣袍。金丝腰封。腰封勒得很紧。把腰线收成一个极窄的弧度。衣袍的料子是半透光的薄缎。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她能看到布料下面肩膀的轮廓。宽。直。线条干净得像画出来的。
折扇在他手里慢慢转。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干净。没有茧。和殷九卿不一样。殷九卿是剑客的手。陆沉渊是商人的手。但同样好看。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
一秒太久了。她走进去。
看到她进来。他没有笑。
她也没有笑。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了她的脚。然后又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到0.5秒。很快。但她捕捉到了。
他在看她。
不是看万宝阁老板。是看。
你抢了我三个供应商。
你不够快。
两个人对视。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殷九卿的灰蓝深很多。像被浓茶浸过的琥珀。在阳光里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
她移开目光。
你的采购价比我高一成。你的利润空间在哪里?
谁说我现在要利润?
你在亏本收购?
我在投资。市场进入期的亏损是获客成本。你应该懂。
她懂。
上辈子做市场扩张的时候她也用过同样的策略。用短期亏损换长期市场份额。但前提是有足够的资金储备撑过亏损期。
你的资金撑得住?
通宝行的资金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你的资金。我操心的是你把采购价抬上去之后,散户们的预期也跟着上去了。等你停止亏本收购,价格回落,散户们会觉得被骗。
陆沉渊的折扇转了一圈。
你在替散户操心?
我在替市场操心。价格信号一旦被扭曲,修复成本比扭曲本身更高。你学过经济学应该知道。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
这三个字让沈知意停了一秒。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你说的对。但市场不是教科书。教科书里没有垄断者会放任你平稳进入。如果我不把价格抬上去,三大家族会。到时候他们抬价不是为了抢供应商。是为了把你的成本结构打乱。我先抬,至少价格信号是可控的。
沈知意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她在想。
他的逻辑。有道理。
如果三大家族先动手抬价,力度会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破坏性更强。陆沉渊先抬一成,反而是一种可控的搅动。
但这意味着他的出手时机不是偶然。他提前预判了三大家族的可能反应。然后在三大家族出手之前先占了位。
你在保护我?
陆沉渊笑了。酒窝又陷下去了。
沈老板。别把商业行为解读成感情。我在保护我自己的市场份额。你进入丹药市场会搅动格局。格局变了,通宝行才有空间。你被三大家族压死了,市场又回到垄断状态。那对我也没好处。
所以你需要我活着。
我需要这个市场有竞争。至于你活不活着,取决于你自己。
两个人在坊市的茶楼里坐了下来。
茶楼的雅间很小。一张桌。两把椅。靠得很近。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他的。她往后退了一点。
他没有退。
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大约两寸。她能感觉到他那一侧传来的温度。正常人的温度。和殷九卿那种低半度的凉不一样。陆沉渊是暖的。
旁边的人看到两个人对坐,以为在打架。因为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眉头都皱着。说话的速度都很快。一个说上半句,另一个不等说完就接下半句。
不是打架。是在讨论供应链整合。
但画面不像在讨论供应链。更像在吵架的情侣。
讨论了一个时辰。没有结论。
沈知意想让陆沉渊把采购价降回来。陆沉渊想让沈知意把物流线开放给通宝行使用。
两个人都不让步。
争到激烈处。他身体前倾。她也前倾。两张脸在桌上方靠近到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冷松木。是一种温热的、带着少许酒气的檀木香。很浓。浓到她吸一口就觉得头有点晕。
你不让步。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脸。温热的。
你也不让步。她没有退。她沈知意不会在谈判桌上退。哪怕对面的人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微微向上翘。
她在数他的睫毛。
不。她没有。她在谈判。
那就散了。她先靠回去了。不是因为让步。是因为再近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不专业的事。比如盯着他的嘴唇看。
他的嘴唇形状很好。上唇薄。下唇饱满一点。嘴角有酒窝。不笑的时候也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没有看。
骗谁呢。
谈判不欢而散。
走出茶楼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同时转回去。
陆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沈知意的脚步没停。但她的耳根在发热。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耳朵是烫的。
有意思。
这是陆沉渊的口头禅。但这一次,她在心里自己说了。
然后她被自己吓到了。她什么时候开始用一个男人的口头禅了?
回到万宝阁。
小七。
通宝行的资金来源继续查。查不到也要记录。记录他每一笔公开交易的金额和方向。时间长了,资金流向会自己说话。
另外。
什么?
陆沉渊。他的信息加到第零页。
小七翻开账本。第零页已经有了殷九卿的记录。影子。体温。灵茶温度。灵压异常。
现在要加陆沉渊。
记什么?
商业判断超常。信息来源不明。底层商业逻辑和我高度相似。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条。
什么?
他倒茶的时候,不看杯子也不看壶。弧线很流畅。
这有什么意义?
暂时不知道。记下来。
小七在第零页上写了一行字。
页面上。殷九卿和陆沉渊的记录并排放着。两个人。两组数据。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沈知意看着那两列数据的时候,手指在银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合上了账本。
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