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七年腊月十八,富楼沙,大魏使馆。
雪停了三天,城里到处是化雪后的泥泞。
苏则已经让赵四把使馆里所有带不走的辎重打包,一部分送给大王子当“临别礼”,一部分装上驼队准备运回柳中城。关羽的百人队也在收拾行装,准备护送使团东归。
苏则自己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最后一份要处理的公文——康居国开放锡尔河渡口的事,得写清楚细则,免得日后商队到了渡口又出幺蛾子。
赵四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对:“大人,大王子那边传话过来,说临别之前,想请您去王宫看一场‘贵霜勇士’的比武。还特意提了一句,请关将军也去。”
苏则搁下笔,微微挑眉:“比武?怎么突然想起来搞这个?”
“来传话的是拉纳。他说,大王子这几日跟几个老臣议事,听说大魏的武将个个能开硬弓、斩敌将于阵前。大王子想开开眼界,看看大魏的武艺跟贵霜的勇士比,到底谁高谁低。”
苏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叩了两下。这个韦苏提婆,临到他要走了,还要搞这种名堂。表面上是看比武,实际上是想探大魏的底——看看关羽到底有多少斤两,看看大魏的武艺在贵霜勇士面前能不能压得住场面。
“告诉拉纳,苏某和关将军明天准时到。”苏则笑了笑,“另外,你让关将军来一趟。”
关羽进来时,苏则把情况说了。
关羽听完,捋着长髯,丹凤眼微微眯起:“比武?贵霜人想在咱们走之前称称关某的斤两。”
“云长兄,这一场比试,不能输。”苏则的语气很平静,但分量很重,“输了,大王子就觉得大魏不过如此,咱们走之后,那货栈的事他随时可能反悔。赢了,但不能赢得太狠——太狠了,他又觉得大魏是在示威,心里不痛快。”
关羽冷哼一声:“既要赢,又不能太狠。苏侍郎,这分寸,真难拿捏。”
“不难。”苏则凑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关羽听完,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意:“行,关某就依你所言。”
腊月十九,富楼沙王宫,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王宫后面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大空地。
雪被扫到了栅栏根底下,堆成了几座雪丘。中间清出一片方圆五十步的空地,铺着从城外拉来的黄沙。
场地北面搭了一座简易的木看台,大王子韦苏提婆坐在正中,两边坐着贵霜的王公贵族、大祭司、以及几个从各地赶来的部落头人。
苏则和关羽进场时,看台上窃窃私语了一阵。
关羽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绿袍,换了一件苏则提前让人赶制的玄色窄袖武服,腰间扎一条素色革带,青龙偃月刀没带,只腰间别了一柄普通的环首刀。
“大王子,”苏则上前拱手,“苏某临行在即,蒙大王子盛情,特携关将军来献丑。”
韦苏提婆笑着抬手:“苏使节客气。孤王特意挑了三个贵霜最好的勇士,请关将军指点指点。”他说着,朝场边招了招手。
三个贵霜大汉走进了场中。
头一个,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双刃战斧,斧面宽得像小盾牌。
第二个精瘦,腰里别着两把弯刀,走起路来脚下极轻,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第三个是个中年壮汉,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兽皮,手里握着一杆黑铁长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暗光。
“这三位,是孤王麾下最顶尖的勇士。”韦苏提婆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关将军若觉得不方便用真兵器,场边备了木刀木矛。”
关羽扫了一眼那三人,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环首刀,扔给身后的亲兵,然后走到场边的兵器架前,挑了一杆白蜡杆子——就是一根去了皮的硬木棍,连铁枪头都没装。
苏则看着关羽拎着那根木棍走回场中,心里暗赞了一声。这一手,比说一万句都管用。用木棍对贵霜最顶尖的勇士,赢了,足以证明大魏武艺的高超;但用的只是木棍,又说明没打算下死手,给足了贵霜面子。
第一个壮汉挥舞着双刃战斧冲了上来。
那斧头带起的风声,隔着十几步远都能听见。
关羽没动,直到斧刃快劈到面门前的一瞬间,他才侧身让过,同时手里的白蜡杆子轻轻一拨。
那壮汉的力道本来就全在斧头上,被这一拨带偏了重心,脚下踉跄了两步。
关羽没追,只是把杆子往地上一戳,稳住了身形。
壮汉回身又是一斧横扫,关羽这次连腰都没弯,白蜡杆子横着一架,杆身正好卡在斧柄和斧刃之间的接缝处。
壮汉用力往前推,杆子纹丝不动。关羽手腕一翻,杆子贴着斧柄滑上去,轻轻一点,正戳在壮汉握斧的手背上。
壮汉虎口一麻,斧头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十步外的雪地上。
全场一片低呼。
关羽左手抚须,嘴角微微上扬。
纵使他如今岁数已经大了,但对方这些人还是游刃有余。
第二个用双刀的瘦子上来了。
他比第一个聪明得多,走的是游斗的路子,双刀翻飞,快如闪电。
关羽连退了三步,白蜡杆子左遮右挡,叮叮当当响了十几声,愣是没让刀锋碰到身上一寸。
瘦子越打越急,忽然使出一招双刀齐斩的狠招,关羽却不退了,杆子从下往上一挑,正挑在双刀的交叉点上,把两把刀同时挑飞了出去。
瘦子愣在原地。关羽收杆而立,淡淡说了一句:“刀法不错,下盘虚了。”
第三个使黑铁长矛的中年壮汉没再打。他走到场中,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双手交叉按胸,朝关羽深深鞠了一躬。
大王子韦苏提婆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抚掌大笑:“好!好!关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大魏的武艺,孤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当天下午,苏则和关羽出了王宫。赵四跟在后面,忍不住感叹:“关将军,您今儿那根杆子,打得可比用刀还精彩。既赢了,又没伤着人。”
关羽把白蜡杆子扔还给兵器库,拍了拍手上的灰:“苏侍郎的计,关某的棍。这叫什么来着——‘武戏文唱’。”
苏则笑着接口:“这叫‘以武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