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六年五月初,邺城,知兵馆。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讲堂四面窗子全支开,穿堂风顺着廊道灌进来,把案头的竹简吹得微微作响。
底下坐着七八十号学员,清一色的年轻校尉、都尉,还有几个特批进来旁听的将门子弟,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讲台后头挂着一幅军用舆图,兵部尚书诸葛亮摇着羽扇站在图前,目光扫过台下。
“今日讲兵家四派里的‘兵形势’。”
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汉书.艺文志》有言:‘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向,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他在舆图上画了个圈,点着中间一处狭窄的谷道:“形,是阵型、地势、兵力配置,这是死物。势,是士气、速度、敌我态势的转换,这是活物。真正的将才,得能把死物变成活物。”
诸葛亮在台上细细拆解着韩信破赵的战例,把这套兵法掰碎了讲给底下的年轻军官听。底下人听得屏气凝神,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一堂课讲了一个多时辰,临近尾声,诸葛亮放下笔,拿羽扇扇了两下风。
“今日的理论讲完了。照规矩,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提问。谁有疑惑,站起来说。”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这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身形结实,穿着一身崭新的袍服。
他今年刚满十六岁,是镇海大都督甘宁的儿子,甘述。
甘述站得笔挺,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冲劲:“诸葛尚书,学生甘述,有惑请教。”
诸葛亮循声望去,见是甘宁的儿子,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甘宁那个混不吝的性子,居然养出个这么规矩的儿子,倒是有趣。
“讲。”诸葛亮微微颔首。
甘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尚书方才说,兵形势要‘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学生从小在船上长大,父亲教学生水战时,总说水战无险可守,茫茫大江,无遮无拦。学生想请教,若是在茫茫大海之上,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既无山谷可伏,也无城池可依,这‘兵形势’又该如何用?”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的学员们都微微侧目。水战和陆战完全是两码事,大魏的将军们多是马上步下打出来的,海上的门道,在座的还真没几个人懂。
诸葛亮摇着羽扇,缓步走到甘述面前,反问道:“甘述,你父亲在东瀛时,是如何大破邪马台水军的?”
甘述想了想,答道:“父亲说,当时邪马台人仗着船小灵活,在近海浅水区游斗。父亲没跟他们硬拼,而是利用大魏战舰的巨帆和高大船身,抢占上风口。顺风冲阵时,弩炮齐发,直接碾碎了他们的阵型。”
“这就对了。”诸葛亮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在海面上,确实没有山谷城池可借,但海有海的地形。风向,就是你的山谷;水流,就是你的河流。大魏的海军为何要在东莱港日夜操练?就是为了摸透海上的‘势’。”
诸葛亮转身,用笔在舆图上画了几道波浪线:“茫茫大海,看似毫无依托,实则潮汐涨落、风起风息,皆有定数。顺风时,你以‘雷动风举’之势掩杀过去,敌方连帆都升不起来;逆风时,你退避三舍,诱敌深入,等风向一变,你的势就回来了。”
“大人,那如果敌我双方都在顺风处,谁也不肯让步呢?”甘述紧追不舍地问道。
“问得好。这就不是比谁的帆快,而是比谁的阵稳。”
诸葛亮笑道,“你父亲当年在濡须口,面对江东水军,就是硬碰硬,但他不是乱碰。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他是怎么在顺风局里,用‘跳帮’和‘火船’把敌人的连环船拆掉的。当双方都在顺风口时,比的就是谁能在风浪中迅速变阵,谁能把对方的节奏打乱。这就是‘离合背向’。”
甘述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海上的形,就是风和浪;海上的势,就是快与稳。只要能借着风浪,把自己变得比敌人更快、更稳,那就是‘兵形势’!”
“不错,孺子可教也。”
诸葛亮满意地扇了扇羽扇,“你今年才十六岁,能有这般见识,已经胜过你父亲十六岁的时候了。”
讲堂里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甘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诸葛亮扫视了一圈讲堂:“还有谁有疑问?”
台下众学员面面相觑,显然还在消化刚才那一番实打实的兵法交锋。
甘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能把海战和兵形势结合起来问,着实让在座的年轻军官们开了开眼。
诸葛亮见无人再问,便搁下笔:“既然都没问题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明日由左都御史郭奉孝来给你们讲兵权谋。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脑子够用,不妨提前读读《战国策》。散课!”
“学生恭送诸葛尚书!”台下军官齐刷刷地起身行礼。
诸葛亮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拿起羽扇,慢悠悠地走出了讲堂。
出了大门,初夏的日头照在长廊上。诸葛亮脚步不停,对跟在身后的甘述招了招手。
甘述赶紧上前一步。
诸葛亮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你父亲是个天生的水上蛟龙,但他那脾气,让他循规蹈矩地教人,怕是难。你回府之后,多缠着他问些海上的战例。大魏以后的海战,要靠你们这帮小辈。你的一些问题问得很好,就是要多琢磨。回头我把东海的水文志找出来,让人给你抄一份送府上去。”
甘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父亲甘宁虽然位极人臣,但平日里大大咧咧,很少如此郑重地教导他。
今天在知兵馆,诸葛亮这几句点拨,竟让他隐隐摸到了一些感觉。
“学生多谢诸葛尚书!”甘述郑重地行了一礼。
诸葛亮点了点头,信步离去。
只留下甘述站在长廊下,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那卷厚厚的讲义,眼中燃起了与甘宁在水面上纵横时一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