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广告拍摄，比他想象中麻烦得多。
早上六点半进棚，先做妆发，再试第一套衣服，八点开始静态拍摄，十点换运动系列，下午还有两组视频素材。品牌从东京调来的创意总监说英语，摄影师是韩国人，广告代理公司的现场负责人夹在中间，一句话有时候要经过三个人才能落到林时宇耳朵里。偏偏每个人对“林时宇”还有不同的理解——韩国团队想要舞台上的锋利感，日本创意组希望年轻一点，品牌总部邮件里写的是“自然、危险但没有距离感”。
金硕珍昨晚看到这句brief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最后给出评价。
“翻译一下：又想让你看起来贵，又想让普通人觉得买了衣服以后能变成你。”
林时宇当时还笑他。
现在站在摄影棚里连续拍了四十多分钟以后，终于理解为什么广告费那么贵。
因为甲方是真的难伺候。
“Eyes softer.”
摄影师再次提醒。
林时宇把原本看镜头的力度收掉一点。
快门连响几声。
创意总监站在屏幕前看完，还是摇头：“too perfect.”
翻译刚准备开口，林时宇已经听懂了。
“太完美？”
摄影师笑了一下：“不是说不好。你很习惯镜头，所以每一张都知道自己应该长什么样。可是这组广告不要舞台上的林时宇。”
“那要谁？”
创意总监接过话。
“一个十八九岁、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却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自己想成为谁的年轻人。”
林时宇愣了一下。
这要求听起来比“帅一点”“冷一点”难多了。
经纪人站在监视器后面忍不住吐槽：“你们广告行业现在拍鞋也要研究人生吗？”
旁边工作人员全笑了。
摄影师却觉得这个反应不错，突然抬起相机：“刚才那个表情别收。”
林时宇还没反应过来。
咔嚓。
一张已经留下。
屏幕上的他没有刻意压眼神，也没有设计嘴角，甚至因为刚才那句话有点无奈，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少年气。
创意总监盯了几秒。
“这个。”
林时宇转头看监视器。
自己也安静下来。
确实比之前那些“正确”的照片更像人。
他莫名想到最近正在做的《血汗泪》。
太正确。
就没意思。
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些事只是巧合，现在却越来越发现，舞台、音乐、广告甚至人际关系好像都在逼着他面对同一个问题——
不要总提前想好答案。
下午第二组拍的是运动外套。
要求比上午简单，边跑边回头，最后一个镜头却怎么都拍不顺。导演想要一种“被什么吸引，明知道不该停还是停下来”的感觉，林时宇连续拍了四遍，每一遍动作都对，偏偏监视器里就是少一点东西。
导演皱着眉：“你回头太确定了。”
林时宇站回起点。
“什么意思？”
“你像知道后面一定有人。”
导演比划了一下。
“我要的是——你本来不准备回头，可最后还是回了。”
林时宇看着空荡荡的摄影棚另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里突然出现昨晚手机上的一句话。
【那下次别差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
导演立刻抬手：“就这个状态！”
音乐重新开始。
林时宇往前跑。
经过标记点。
没有马上回头。
直到最后一步，他像真的想起什么，脚步慢下来，肩膀先停，随后才偏过脸。
没有笑得很明显。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来不及隐藏的东西。
快门声和摄像机同时工作。
“cut！”
导演盯着监视器两秒。
“过。”
经纪人在旁边抱着胳膊：“你刚才想什么了？”
林时宇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
“工作机密。”
“广告公司不给我看，你现在也不给我看？”
“哥最近好奇心越来越重。”
“我只是怕你把私人感情混进商业项目。”
林时宇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经纪人眯起眼。
“我随口说的。”
林时宇立刻往化妆间走。
身后传来一句。
“呀！你刚才为什么停！”
……
晚上七点二十，拍摄比预计提前四十分钟结束。
经纪人心情不错，毕竟郑号锡不用再打电话追杀他，回公司的路上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绕去买咖啡。林时宇刚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就震了一下。
mina。
【广告明星nim下班了吗？】
林时宇看了一眼时间。
【刚结束。怒那怎么知道？】
【Sana酱下午问了经纪人欧巴。】
林时宇手指停住。
【为什么是她问？】
mina过了几秒才回。
【你很在意？】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很安静的危险。
林时宇笑了。
【我只是在确认装备老师是不是连我的行程都外包了。】
【我今天训练。】
【现在呢？】
【刚出来。】
林时宇抬头看向经纪人：“哥。”
经纪人立刻警惕：“先说是什么。”
“绕一下。”
“哪里？”
林时宇报了一个离JYp不远的路口。
经纪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保姆车是出租车？”
“我请哥喝咖啡。”
“两杯。”
“成交。”
“再加蛋糕。”
“哥开始勒索艺人了。”
“你可以不去。”
林时宇已经系安全带。
“加。”
四十分钟以后，车在一家便利店附近停下。
mina已经到了。
没有上次那种带着情绪的“接人”，只是穿着宽松外套站在玻璃窗旁边看饮料柜。林时宇进去的时候，她正拿起一瓶草莓饮料，隔着冰柜门看见他，眼睛里先有一点笑，却故意没有马上转身。
林时宇走过去。
“这算续费？”
mina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饮料。
“不是你说特权卡可以用这个续？”
“我说的是怒那给我。”
“谁规定？”
“发卡人。”
mina把饮料放回去。
“那不续了。”
林时宇立刻伸手重新拿起来。
“规则可以协商。”
她终于笑了。
“广告拍得怎么样？”
“摄影师说我太完美。”
mina看他一眼。
“你很开心？”
“当然。”
“后面是不是还有但是？”
林时宇沉默半秒。
“怒那最近为什么越来越难骗？”
“你教得好。”
两个人拿着饮料走到收银台。林时宇刚准备付钱，mina先把卡放了上去。
“今天我买。”
“为什么？”
“恭喜签广告。”
“昨天不是已经恭喜过？”
“昨天没有送东西。”
林时宇看着她：“所以这算礼物？”
mina拿起那瓶草莓饮料，递给他。
“国际广告代言人的第一份庆祝礼物。”
林时宇接过来，低头看着瓶子。
“是不是有点便宜？”
mina抬眼。
“不要还我。”
“突然又觉得很珍贵。”
“你变得真快。”
“商业人士要懂价值。”
mina被他说得嘴角弯起来。
便利店外面有一条很窄的步行路。
两个人没有急着上车。
上一次还是输掉一位以后她把他叫下来，这次却没有谁心情不好，反而不知道应该聊什么。走了一会儿，林时宇忽然问：“怒那昨天那句话还算吗？”
mina脚步没有停。
“哪一句？”
“最近怒那说了很多，我不敢乱猜。”
“那就别猜。”
“可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她终于侧过脸。
林时宇看着她。
“下次别差一点。”
mina视线明显停了一下。
夜里的路灯从头顶落下来，她耳侧那一点颜色慢慢开始变红。
“你记忆力不是一直很好？”
“所以来验收。”
“验收什么？”
“怒那说过的话。”
mina不走了。
林时宇也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没有昨晚输掉以后那种需要安慰的借口，也没有什么手冷不冷的理由。
就是很单纯地站在那里。
谁都知道接下来在说什么。
mina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重新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
林时宇愣了半秒。
随后笑出来：“怒那这是在催？”
“我只是提醒某个人，昨天话很多。”
“昨天隔着手机胆子比较大。”
“现在怕了？”
“有一点。”
mina眼睛里慢慢多了一点笑。
“原来广告明星也会怕。”
“怒那可以不要一直攻击我的职业吗？”
“那林时宇会怕吗？”
这一句出来。
林时宇反而安静了。
不是广告明星。
不是btS中心。
就是林时宇。
他低头看着她藏在外套袖口里的手。
然后伸过去。
这一次没有用“检查体温”当借口。
也没有只碰指尖。
他的手掌慢慢靠近，先碰到她袖口露出来的几根手指。mina很轻地蜷了一下，却没有退。林时宇停了一瞬，像是给她最后一次可以收回去的机会。
她反而把手从袖子里往外伸了一点。
下一秒。
林时宇握住。
很自然。
也很轻。
真正牵住的那一刻，两个人反而都没有说话。
和昨晚那种差一点不一样。
手掌贴在一起以后，温度变得清楚很多。mina的手还是偏凉，手指没有立刻收紧，只安静地落在他掌心里。
走出去两步以后。
她才慢慢扣住了一点。
不是很用力。
偏偏让林时宇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
mina立刻发现。
“看路。”
“第一次，确认一下。”
“有什么好确认？”
“怕怒那后悔。”
mina侧过脸：“那你现在松开试试。”
林时宇没动。
“怒那这是威胁？”
“建议。”
“听起来后果很严重。”
“你可以测试。”
林时宇握得更稳了一点。
“我对危险实验没兴趣。”
mina嘴角明显往上扬。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Sana酱下午真的问了你的拍摄时间。”
林时宇脚步慢了一点。
修罗场的味道来得毫无预兆。
“怒那刚才不是说过？”
“刚才只是告诉你。”
“现在呢？”
“想知道你为什么第一反应问她为什么问。”
林时宇沉默两秒。
mina看了他一眼。
“很难回答？”
“不难。”
“那你说。”
林时宇认真想了想。
“因为她最近对我越来越认真。”
mina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却没有松。
林时宇继续道：“我以前总把她的话当玩笑，现在知道不是以后，就会多想一点。”
mina垂下视线。
“所以你也在意她。”
不是问题。
更像陈述。
林时宇没有为了让她高兴立刻否认。
“在意。”
mina安静下来。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
手还牵着。
林时宇忽然觉得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他如果现在说一句“Sana怒那只是朋友”，当然容易。
可那不是事实。
Sana往前的时候，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娜琏被他逗到脸红，他也会觉得有趣。
而mina——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有些东西明显已经不只“有趣”。
mina突然开口：“谢谢。”
林时宇怔住。
“为什么？”
“你没有为了让我开心说假话。”
她抬起眼。
“如果你刚才说完全不在意Sana酱，我反而会生气。”
“怒那要求这么复杂？”
“因为我认识她。”
mina说得很认真。
“她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只有玩笑。你如果完全没感觉，却一直让她靠近，那才不好。”
林时宇看着她。
“那怒那呢？”
“我什么？”
“如果我对怒那有感觉呢？”
mina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脚步一下停住。
牵着的手也把林时宇带停。
她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了？”
这是之前两个人就说过的话。
——公平，还有一点别的。
——现在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再说。
林时宇看着她。
没有马上给答案。
反而抬起两个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一点点。
“至少这个知道。”
mina脸一下热起来。
“你很会逃题。”
“没有。”
“那是什么？”
“谨慎。”
“写歌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谨慎？”
“感情没有撤回键。”
mina看了他几秒。
忽然轻声说道：“那就慢一点。”
林时宇微怔。
她没有逼他马上选。
也没有因为这次真正牵住，就把关系直接往“恋爱”两个字上推。
只是手指重新收紧了一点。
“但是别一直停。”
林时宇笑了。
“装备老师这算攻略提示？”
“最后一次免费。”
“以后收费？”
“很贵。”
“我刚签广告。”
mina终于没忍住笑。
“那正好。”
两个人往回走。
快到JYp的车附近时，林时宇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短外套。
帽子。
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面包。
Sana。
她本来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以后抬起脸。
先看见林时宇。
随后视线慢慢落下。
落在两个人还没松开的手上。
空气安静了。
mina的手指明显停了一瞬。
林时宇也没想到会这么撞上。
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
mina没有立刻松开。
Sana脸上的笑同样没有消失。
只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几秒以后。
她抬起手里的面包袋晃了晃。
“大发。”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mina看着她。
“可能有一点。”
Sana眼睛弯起来。
“那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从两个人牵着的手重新回到林时宇脸上。
声音依旧甜。
“我今天本来也是来找时宇的。”
林时宇：“……”
上一次便利店里，她说——
我又没说要排队。
后来她又说——
我不抢昨天。
以后还有很多天。
现在。
她真的来了。
而且正好撞上今天。
Sana站在路灯下面笑着看他。
“时宇呀。”
“你今天准备先送谁回去？”
这一瞬间。
林时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关于“感情要谨慎”的理解——
可能还是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