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他踏入广场的时候,整片白玉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灰袍素净,圆脸白须,模样与十年前在断魂山脉初见时相差无几,可周身那股灵压已经截然不同——十年前他是虚神境初期,此刻踏入广场时铺开的威压比从前沉了不止一倍,连悬在广场上空的那座聚灵阵法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微微晃动了两下,引下的星光随之扭曲了一瞬。
虚神境中期。
顾长渊站在高台上,紫袍金冠下的笑容淡了三分。他放下正要敬酒的玉杯,目光越过满场宾客落在李玄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李阁主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备上一席上座。
李玄机掸了掸灰袍的袖口,嘴角含笑,语气和煦如春水:今日庆典热闹,老夫不请自来,顾宗主不会见怪吧?他边说边朝广场中央走,所过之处两侧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可在经过偏后排散修席位那片区域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案桌后面那个正在啃灵果的墨绿锦袍书生。
那个书生的模样他没见过,修为天人境巅峰,长得平平无奇。可李玄机在虚神境上浸淫了太多年,皮囊下面的骨头长什么样他隔着三丈就能看出来——那张脸下面,灵气的流动方式和记忆中的某个年轻人如出一辙。
李玄机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萧衍身边时也没有停步。可他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四个字:散席后排。
萧衍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四象虚影在周身若隐若现地浮动。他正坐在前排太虚宗的席位上神色淡淡地喝着茶,听到李玄机那四个字时杯中水面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李玄机的背影,也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只是把茶喝完,把杯子放下,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后排的方向走去。
白无忧正把一颗灵果的果核往旁边碟子里扔,余光瞥见一道银白的身影穿过宴席间的过道朝这边走来。他嚼果肉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嚼完咽下去,偏头对慕容燕低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萧衍走到散席前五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扫过——墨绿锦袍的书生、黄衣妇人、管家、侍女、清秀少年——然后停在了最后那个少年脸上。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看了两息,那双眼睛他认得,十年前在化仙阶顶端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神,即便换了一张脸也藏不住里面的东西。
叶泠然。萧衍说。然后他的剑已经出鞘了。
四象之力在剑身上汇聚的速度快得惊人——青龙的速度加成让他的出剑几乎不需要抬手的前摇,白虎的金锐之力在剑锋上凝成一层薄刃,朱雀的赤焰顺着剑脊攀附而上,玄武的暗甲在他执剑的手腕处浮现护住要害。一剑出,四色交织的剑光横贯了散席与主位之间的数丈距离,直斩向白无忧五人所在的位置。
可剑光在半途被截住了。
白无忧从座位上弹起的瞬间已经完成了从墨绿书生月白真身的切换——脸上的易容面具被真元震碎飘散,墨绿的锦袍被撕开甩到一旁,露出里面一身月白的长衣。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召出的灵剑,剑身苍青如淬,迎着萧衍的四色剑光正面撞上去。
轰——!
两道剑光碰撞的冲击将周围的案桌掀翻了数张,灵果和酒盏四散飞溅,附近的宾客惊叫着起身后退。广场上的其他人纷纷侧目,连高台上的顾长渊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玄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广场中央,转过身看着这一幕,灰袍下摆被冲击波带起的风吹得微动。他笑了,那笑容舒展开来像是看了场好戏。他冲高台上的顾长渊扬了扬手:顾宗主别急着生气,这表演多精彩啊。你看他们——打翻了桌子不就是节目效果嘛,给庆典添点热闹。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李玄机,目光落在已经和萧衍战成一团的白无忧身上。白无忧是十年前登仙阶第二的天才,是被真神境魏渊当众宣布要保的人,可此刻他出现在凌霄宗的庆典上、易容混入其中、和太虚宗的萧衍当众打起来——这摆明了是把凌霄宗的庆典当作他们的擂台。而李玄机那句节目效果更是把一切都定性成了闹剧。
顾长渊从高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紫袍上的金色纹路在阵法引下的星光中闪闪发亮。他走到李玄机面前三丈处停住,目光冷了下来:李阁主,你说这是表演?
李玄机歪了歪头:可不就是表演吗?
你打我的人,我不问。顾长渊的声音沉得像压着雷云,可你打我的客人,是什么意思?
李玄机终于不笑了。他看着顾长渊,灰袍下的灵压缓缓铺开,虚神境中期的威压与虚神境中期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碰撞、挤压,地面的玉砖开始从两人脚下生出细密的裂纹。顾宗主,李玄机说,声音里那层和煦终于被掀开,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冷硬,你凌霄宗的地盘上,混进来几个外人,你自己没察觉,我替你揪出来了——你不谢我,反倒问我是什么意思?
顾长渊的紫袍无风自动。他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灵光,光中隐约有山岳的虚影沉浮。他看着李玄机,一字一字地说:好。既然你要打,我陪你去人少的地方。
他转身朝广场侧面的偏殿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踏在玉砖上都留下一个浅坑。李玄机看着他的背影,灰袍下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微妙地松懈了三分。主位上的两位虚神境离开了,剩下的宾客们虽然还在观看白无忧与萧衍的激战,可注意力已经不似方才那样紧绷了。浮光剑派的柳白鹤端着酒杯看了片刻,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浅笑,随即转过头去与同席的长老低声交谈起来。漱玉楼楼主把玉如意换了个手握着,眯着眼看了两眼战场便不再关注。
而战场正中央,白无忧与萧衍已经交手了数十招。
萧衍的剑很快,四象之力在他手中运用得越发圆融,青龙加速配合白虎锋刃的攻击频率比十年前快了不止一筹。他一剑横削白无忧腰腹,被白无忧侧身闪过后剑尖顺势上挑直取咽喉,又逼得白无忧仰头躲开。剑光所过之处案桌碎成齑粉、地面的玉砖被犁出一道道沟壑。
白无忧同样不慢。他的灵剑翻飞如月轮,苍青色的剑光与四色光芒频繁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出一片灵力碎片。他的身形在狭小的战场中腾挪辗转,左躲右闪间竟始终没有被萧衍的剑锋真正触到皮肉。
萧衍逼退他三步,剑尖点地借势跃起,一剑当头劈下:你就只会躲吗——
白无忧举剑格挡,两剑相撞的冲击将他脚下的玉砖压碎了一圈。可他借着这股下压的力道翻身滚向左侧,在滚动的过程中右手剑锋划出一道圆弧反削萧衍膝弯,逼得后者撤步后跳。
两人的缠斗将散席区域的案桌几乎全部摧毁,灵果、美酒、香炉、花瓶散落一地。宾客们退出了足够的距离远远围观,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场战斗的胜负,有人则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场中那个正在和萧衍打得难分难解的白无忧,他的月白衣袍上始终没有沾染灰尘,他的灵剑每次与萧衍碰撞时交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太对劲,像一个空心物体被敲击时发出的短促回响。
而真正的白无忧,此刻正在广场东侧的偏殿里。
偏殿是凌霄宗用来陈列庆典赠礼的地方,殿内沿着两侧墙壁排着数十口紫檀木架,架上摆着各色礼盒和玉匣。庆典刚开场,主宾们都还在外面吃酒,殿内只有一个值守的炼虚境弟子靠在门边打瞌睡。白无忧从偏殿后窗翻进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阵夜风,落地无声。
他走到第一排木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贴着红封的礼盒。左手边的玉匣上刻着千年玄铁髓几个篆字,他伸手揭开盖子,里面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白色矿物正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他毫不犹豫地收进了储物袋——叶泠然那把青冥剑正好需要这个。右手边的锦盒里躺着三枚破境丹,元道境巅峰冲炼虚用的,苏晚晴最近卡在元道巅峰过不去,这东西正是她急需的。他又收了一盒。
第三排架子上摆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刀,刀身上嵌着七颗灵珠,品相上佳。白无忧拿起来掂了掂,想留下给顾长风用,可目光掠过刀柄底部的一枚烙印时又放下了——那是凌霄宗的徽记,拿走这柄刀等于昭告天下东西是凌霄宗丢的。他换了一件看起来更不起眼的——一只古朴的青铜铃铛,灵力波动微弱,可入手时铃舌微微震颤了一下,应该是某种探测类的法器。拿走了也不容易被辨认。
他正往储物袋里装第五件东西的时候,偏殿外侧传来脚步声。
白无忧身形一闪贴着殿内廊柱的暗面站定,收敛了周身所有灵压。门被推开了半边,一个凌霄宗弟子的声音传进来:……库房那边说是丢了几件东西,长老让我来这边看看赠礼殿——
另一个声音接道:快些检查完就走,外面还打着呢,错过了热闹可惜。
白无忧屏住呼吸,听着那两个脚步声进了殿门,从左到右开始检查木架。他藏在廊柱后面,指尖捏着一道遁符备用。可那两个弟子巡视到第三排架子时,殿外的广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轰鸣和宾客的惊呼——大概是萧衍打翻了一座灯柱——两个弟子同时转头朝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白无忧的身形从廊柱后闪出,从两人背后掠过,两记手刀精准地落在他们后颈。两个弟子软倒下去之前都没看清袭击者的脸。
白无忧快步回到木架前,把剩下的几件能拿走的、不易被追查的宝物全部装进储物袋——一瓶丹砂、一块阵基残片、三卷看起来不起眼但灵光内蕴的旧手札。他把那些紫檀木架恢复成没有明显缺漏的模样,然后从偏殿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的廊下空无一人。他沿着偏殿外墙疾行,绕过大半个广场回到散席区域的后方。战场的边缘,萧衍的四色剑光正将最后一个白无忧的身影斩碎——那道与萧衍缠斗了许久的月白身影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如气泡般破裂,化作一缕苍青色的真元消散在空气中。
替身术。白无忧这十年间从某个不知名的小宗门藏书阁里翻出来的鸡肋术法,能凝出一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真元替身,操控距离不能超过百丈,维持时间最多三炷香。平时他拿这术法来骗慕容燕说我去洗碗了然后偷偷溜去赌石坊,今天他把它用在了萧衍身上。
萧衍的剑停在半空,看着那缕消散的苍青真元,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一种被戏耍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僵硬。他猛地转头扫视全场,目光在散席那些正在扶起案桌的宾客中搜寻——没有白无忧。连那四个跟他一起来的同伙也不见了。
广场高台侧方的回廊下,五个身影正贴着墙壁迅速移动。白无忧跑在最前面,储物袋鼓鼓囊囊塞了一路顺来的战利品。慕容燕一边跑一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进去那么久,差点以为你被逮住了。
多拿了点。白无忧理直气壮。
顾长风低声问:东西够了吗?
够了够了,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苏晚晴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后面有没有人追?
叶泠然回头看了一眼。萧衍正在广场中央恼怒地四下寻找,云隐阁和凌霄宗的弟子们乱成一团收拾被踢翻的案桌,虚神境的顾长渊和李玄机不知道在偏殿那边打到了哪一步。没有人注意到回廊下的这几个身影。
暂时没有。她收回目光。
五人在回廊尽头找到了提前安排的撤退路线——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沿途的护卫都被慕容燕用迷药放倒了。出了凌霄宗山门之后五人没有停步,持续奔行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无人的密林中停下来喘息。
白无忧靠着树干坐下来,解开储物袋的口袋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进袋口,照见里面泛着微光的灵材、丹药和法器。他满意地把袋口扎紧,冲着其他四人咧嘴笑了一下。
发了一笔。他说。
叶泠然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青冥剑横放在膝上。
她方才在偏殿后窗外面替他望风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那件千年玄铁髓的矿物、那盒破境丹、那只青铜铃铛。白无忧一件不落地都装进去了。